王世襄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少跟我扯淡。
东西不还回来,你今天连个屁都别想放出去。”
他是懂行的老炮儿,听那动静和叫声,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但这股子气还没消,直到书房门帘一挑,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像斗鸡一样对峙,却没急着插手。
刘平安也不慌,慢条斯理地解开另一个口袋。
瓶瓶罐罐、各色食材哗啦啦往外掉。
王世襄急了,一把夺过袋子,三两下扯开绳结。
伸手一探,拎出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鸟。
他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铜翅乌?!还是一对成双的!”
随即转头就骂,唾沫星子横飞:“你个败家子!这么稀罕物就塞破麻袋里?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金贵?”
刘平安继续掏他的宝贝,一脸无所谓:“我又不懂这些花架子,前两天还琢磨着架火上烤了吃肉呢。”
铜翅乌在当下确实是豪门掌中宝,后世随着国外品种引进,身价才跌落神坛。
但在现在,爱鸟人士眼里它是无价之宝,外行人眼里它就是盘菜。
王世襄听得手一哆嗦,生怕真被吃了,赶紧四处找笼子安置这两只宝贝。
刘平安趁乱掏出另一件物件,递了过去:“字也给你。”
王世襄接过展开。
墨迹未干,笔势如龙蛇狂舞,气势磅礴。
《将进酒》三个字跃然纸上,洒脱不羁,尽显狂放本色。
他忍不住惊叹:“好字!这行草功底,怕是已至化境。
难怪元白兄说你天赋异禀,真不是虚言。”
他抚须微笑:“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这幅字挂在我书房正合适。”
看在字和鸟的份上,他摆摆手:“今天这事儿,翻篇。”
旁边的康文明一直盯着那幅字看,目光深邃。
王世襄这才反应过来,拉过康文明介绍道:“平安,这是我好友康文明,丰泽园的招牌大厨,你喊声康师傅就行。”
又转头对康文明说:“康兄,这就是我提过的小兄弟,想学两手绝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三人落座书房。
王世襄斟满三杯茶,推心置腹道:“康兄,你也知道我这手艺全是野路子,想登大雅之堂,还得请你这位正规军指点一二。”
康文明上下打量了刘平安一番,笑着点头:“信得过畅安兄的人,自然不差。
平安小兄弟既然不进餐饮行当,随时来后厨找我,管够。”
说完,他又冲刘平安眨眨眼:“不过嘛,规矩不能坏。
想学本事,先送我一幅字。”
茶盏轻磕,刘平安抿了一口,脸上笑意盈盈。
“得嘞,康哥你瞧好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书桌。
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行云流水间,一首打油诗跃然纸上。
题目自拟:《赞厨神康文明》。
灶火映红脸膛,妙手调和韵长。
锅铲翻飞千味,食材起舞乐章。
汗湿衣衫心笃,佳肴满室飘香。
人间至美在盘,技艺四海名扬。
末尾题上赠言,又让王世襄补了跋文,盖好私章,双手递了过去。
康文明接过字幅,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太应景了!
这小弟真会来事,还专门为自己赋诗一首。
想着等裱好后,拿给郭有忠、王明理那几个掌勺的老伙计们瞧瞧,保管羡慕死他们。
手里攥着字画,康文明拍胸脯保证:“老弟,放心。
堂头那边我去打招呼,到了后厨,能学多少本事,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三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谈笑风生。
这一聊,刘平安才摸清四九城餐饮界的底细。
这里做鲁菜的,分福山、济南两派。
康文明,正是福山帮里的角儿。
业内素有“八大楼、八大居、十大堂”
的说法。
这些字号背后,十之 ** 都是福山人把控。
比如丰泽园的掌柜栾学堂,也是地道的福山人。
临近晌午,康文明起身告辞。
丰泽园中午就要开饭,刘平安闲着也是闲着,便提出同往。
康文明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芳嘉园小院。
拦了辆黄包车,直奔珠市口西大街。
路上闲聊得知,最近因为工钱纠纷,店里生意有些冷淡。
半个钟头后,车子停在丰泽园门口。
这地界可不简单。
当初新丰楼解散,堂头栾学堂带着陈焕章、李正心等二十多位名厨自立门户。
背后还有同德银号姚泽生、西单商场雍胜远这两位金主撑腰。
定位极高,走的是高端路线。
包间座椅随季节更换,桌沿镶着白银。
桌面摆的,全是康熙、乾隆年间的彩花酒器。
若是逢年过节,一次性摆下五六十桌席面不成问题。
按每桌八人算,四百多号人同时就餐,这在当时,规模相当惊人。
当然,创业初期也没少折腾。
股东分红不均、劳资矛盾爆发,差点把店搞垮。
直到后来公私合营,实行劳资共管,这才稳住阵脚。
各种规格的宴席,也渐渐在这里扎下了根。
进门后,康文明先去找堂头寒暄,随后引着刘平安直入后厨。
厨房里热气腾腾,二十来号师傅忙碌不停。
康文明大声介绍,说这是刚认下的干弟弟。
刘平安也不怯场,挨个点头回礼,举止得体。
伙计领刘平安从最脏累的活儿干起。
摘菜,洗泥。
康文明没急着教绝活,先让他看刀法演示。
滚料平刀怎么运?斜推切有何讲究?荤料花刀又该如何下刀?
门道多得很,细枝末节全在指尖。
刘平安的日子重回原点。
住处、学堂、丰泽园后厨。
三点一线,枯燥且重复。
抽空去趟启功府上,聊了几句闲篇。
转眼十月过半。
北平郊区的农村,土改浪潮席卷而来。
动静极大。
刘平安不得不请个假,回一趟刘家庄。
这事儿躲不掉。
村里重新分了地。
唯一的变故是,家里的地变少了。
庄子里并没有地主成分,土地分配纯粹按人口和水浇地、无园地来调剂。
所谓无园地,多是荒废已久、需人费力开垦的荒地。
北平郊区这地方,地少人多。
全区平均每人也就
近郊更紧巴,人均仅
远郊稍宽裕,能到3亩。
刘平安一家几口,户口迁到了南锣鼓巷。
张兰英、刘平义、刘宛莹,加上他自己。
四人的户籍一划走,家里的水浇地直接从四亩缩水到两亩上下。
好在分到了五亩无园地。
但这地是个坑。
战乱年代没人耕种,如今既缺牲口,又缺肥力。
想开出来?难如登天。
老两口心疼得直抹眼泪。
这年月,地就是命根子,是粮袋子。
少了四口人的指标,意味着实打实地少了几担粮食。
刘平安从小到大没挨过打,这回被亲娘气得狠了,鞋底子抽在身上生疼。
他哭喊着要改回户籍。
心里却在冷笑。
改回去?那之前折腾半天不就白费了?
刘平安眼珠一转,开始忽悠。
说改不了啦,大哥和小妹还得在城里念书呢。
政策摆在那儿,非城市户口进不去城里的学校。
软磨硬泡,连哄带骗,总算把二老安抚住。
真要钻空子也能钻,但风险太大。
一旦被人举报,大爷爷这个村长也得跟着倒霉。
没必要为了这点地,给长辈添堵。
往后政策变幻莫测,麻烦事一堆。
不如现在干脆点,自我一刀切,落个清净。
再忍几年,集体化来了,都吃大锅饭拿工分。
要不是想着留在农村照顾老太太,刘平安早就把老爹的户口也忽悠到大栅栏去了。
话说回来,刘平安这身子骨经过能量改造,又常年习武。
身体协调性和微操能力远超常人。
切菜的细节,拿捏得死死的。
短短一个多月,刀工进步神速。
空间里堆满了练习时切坏的土豆、黄瓜和豆腐。
别扔。
全都收进木桶里,留着日后做菜自己用。
卖相虽丑,终究是食材,不浪费。
期间刘平安又去过几次景阳胡同。
运气不错,撞见了郭家老大那一帮人。
面孔刻在脑子里。
等手头忙完这阵,有的是时间收拾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货色。
十二月来临。
风声渐紧。
针对助眠香的管控行动,正式拉开了为期两个月的序幕。
又过了个把月,刘平安在后厨露了一手绝活。
切土豆丝细如发,蓑衣黄瓜层层叠叠,文思豆腐入水即散。
康文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直骂娘:这哪是学厨的,这是祖师爷亲爹级别的存在!
万幸这小子没打算正经入行当厨子,不然这饭碗砸了谁赔?
现在的刘平安,单论刀工,比店里那个二灶师傅还要精湛几分。
普通人想练到这个地步,没几年光景下不来。
一是耗不起食材,二是没有系统这种逆天外挂。
刘平安每次进后厨,手里绝不空着。
他不带点见面礼,人家凭什么掏心窝子教?
想学那些压箱底的绝活?别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