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年头,一块平整透亮的玻璃多金贵,心里没点数吗?
刘平安当时装修,花大价钱换上的,就是看准了四九城普通人家还没普及这玩意儿。
技术封锁着呢。
直到五二年英国人搞出浮法工艺,玻璃才大规模降价。
眼下国内产线少得可怜,石英砂、纯碱样样紧缺。
一九五零年,全国玻璃产量统共不过九十二万重量箱。
全靠秦皇岛、大连、沈阳三家大厂撑着门面。
“行啊,”
刘平安笑得像只 ** 的猫,“我要是骗了你,怎么赔?”
贾张氏犹豫片刻:“那……大妈送你两双鞋。”
“你懂个屁,”
刘平安伸出六根手指,“十双。”
“两块布钱做两双鞋都嫌贵,顶多两双。”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定格在六双。
按手印,画押子,一锤定音。
至于砸玻璃?
随她去。
只要敢动手碰碎一块,后续有的是理由收拾贾东旭。
看着贾张氏满意离去的身影,刘平安转身继续啃书钻研。
次日清晨,秋风卷起落叶,寒意逼人。
院里动静不小。
刘平安正打着五行拳,招式舒展。
旁边阎解成蹲马步,练他那招不伦不类的蛤蟆功,嘴里还不忘配着音:“呱!呱!”
收势,洗脸刷牙。
挎上包,推起二八大杠,刚要出门。
阎埠贵端着搪瓷脸盆,从屋里探出头,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哟,阎老师,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平安挑眉,“喜事儿啊?”
阎埠贵昨晚刚出了口恶气,此刻精神抖擞,走路带风。
“去你的,没喜事不许笑?”
他瞪眼。
“得嘞,您乐您的。”
刘平安跨上车座。
哼,等你尝过我二丫姐的手段,哭都来不及。
胡同口嗦完一碗杂酱面,刘平安蹬车直奔东单三条胡同。
协和医院门口,车棚停稳。
径直走到手术科办公室,抬手敲门。
门开了。
王建章正在整理档案柜,闻声回头,见是小师弟,笑道:
“不上课跑这儿干嘛来了?”
刘平安搓搓手:“师兄,帮个忙。
开个病情诊断证明,急用。”
王建章放下手里的纸,一脸纳闷:
“你要那玩意儿作甚?”
刘平安把请假的事跟王建章提了一嘴。
这位大师兄听罢,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行啊你,鬼主意不少。
既然是你自己的私事,我让同事给你开个证明。”
紧接着,他神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晚上哥几个聚聚吧。
上面刚组建了手术志愿队,我是副队长,二十六号就要往北边战场赶。
归期未定,家里那摊子事,还得靠你和天顺多费心照应。”
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
四九城组建了一支八十多人的志愿医疗小队,没想到王建章也在其中,出发日期正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刘平安眨了眨眼,阻拦无果。
既然大后方相对安全,他也只能妥协:“成,晚上我做东,地点就定在峨嵋酒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一走,要是嫂子和小宝觉得不方便,干脆搬到我那个小院住得了。
离二师兄家近,大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王建章的媳妇叫胡英玉,在东安市场当会计。
这俩人生了一儿一女,女儿王丹琴一九二五年生的,早就嫁人了,婚后没多久就跟夫家去了鄂省武汉。
儿子王兴国今年十五,小名小宝。
因为年纪跟刘平安相仿,两人关系铁得很,刚上高一。
王建章摇了摇头,摆手拒绝:“搬过去倒不必,距离又不远。
你以后多跑两趟就行。
渴了自己倒水喝,你先坐着稍等,我去找大夫开单子。”
“麻烦师兄了。”
王建章前脚刚出屋,刘平安后脚就坐回椅子上,随手抓起桌上的病历资料翻看。
十几分钟后,王建章拿着一份诊断报告走了回来:“拿着。
没事我就先撤了,待会儿还有个手术要做,晚上别忘事儿。”
刘平安接过报告,笑道:“得嘞,我先回去了。
下午五点,峨嵋酒家见。”
骑出协和医院大门,刘平安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学校,把那份生病诊断报告交给了张主任。
接着他又转道广和堂,把晚上聚餐的事儿跟李天顺打了个招呼。
彻底自由了!不用每天窝在学校里受罪。
骑着自行车往大栅栏小院去的路上,刘平安心里美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过大同街附近时,老远就看见关于山和何大清正吵得不可开交。
这两人站在一块儿,还真有点像双胞胎。
要不是穿着打扮不同,差点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刘平安好奇这俩人到底什么纠葛,于是放慢车速,凑了过去。
“关老哥、何叔,你们这是唱哪出呢?”
何大清一见是刘平安,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急的,脸涨得通红:“哦,是平安啊,你路过?”
话还没落地,关于山那双死鱼眼一翻,没好气地瞪了过来:“你小子平白无故占我便宜,降我一辈。
再让我听见你喊他叔,咱俩这交情就算到头了!”
刘平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挠了挠头,只能硬着头皮问:“那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这辈分确实乱套了。
在前门大街那一片,刘平安是跟着师兄混的;可到了南锣鼓巷这边,他又得认何大清那个姑父王景辉。
关于山瞥了一眼旁边气得脸色发青的何大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阿其那,塞思黑。”
他慢悠悠地吐出这两个词,眼神轻蔑:“随便喊,怎么解气怎么来。”
何大清听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咬人。
“姓关的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他指着对方鼻子骂出了声。
关于山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祖宗跟你祖宗有关系吗?”
一句话,堵得何大清哑口无言。
刘平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关于山这张嘴,骂起人来竟然比刀子还利索。
他转头看向何大清,试探着问:“何叔,那以后我还喊你哥?”
何大清吃不着亏,心里憋屈得很,懒得再跟这个瘟神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刘平安说道:“行吧,还是喊哥。
我先去上班了,看见这晦气东西真倒胃口。”
说完,他转身就走。
关于山伸出抠过鼻子的小拇指,冲着何清大的背影随意弹了一下。
“搞得好像我想见你似的。”
“滚。”
一声冷哼,何大清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刘平安看着这一幕,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关哥,你们俩到底什么梁子?深仇大恨那种?”
关于山没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算了,跟我回家。”
“中午你露两手,做几个拿手好菜。
咱们边吃边聊。”
“既然知道你和那小子住一个院子,我不说,保不齐哪天他就把底牌亮出来。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交底,免得让他们关家觉得我们在搞鬼。”
“得嘞!”
刘平安二话不说,开车拉着关于山去了趟菜市场。
挑了几样新鲜食材,两人回到关于山家里。
他儿子关大海不在,听说去当学徒了。
刘平安挽起袖子,在厨房忙活了一阵。
炝腰花、川双脆、芙蓉鸡片、香菇焖胗、肉抓炒里脊、红烧珍珠蘑。
六道硬菜,摆满了桌子。
关于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汾酒,两个酒杯斟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平安夹了一筷子菜,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关哥,掏心窝子说,你跟何家到底是什么渊源?”
关于山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关家,还有何家,祖上都是正黄旗的人。”
刘平安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不对啊关哥,你别忽悠我。”
“四九年清查户口的时候,何大清他们家填的可清清楚楚写着汉族。
这怎么突然又成满族了?”
他的语速快了几分,满脸不信。
关于山摇摇头,给刘平安夹了一块肉。
“老弟,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那家伙和他那个被人害死的表叔,真是一脉相承。”
“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最擅长钻营。
只要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腿都迈不动道。”
一边喝酒,一边听八卦。
关于山说着过往的恩怨,刘平安听着何家的陈年旧事。
酒香混合着故事,渐渐揭开了一层迷雾。
原来,关家和何家本是同根生,都出自正黄旗赫舍里氏。
赫舍里氏,满族八大老姓之一。
而那个“何”
字,正是源自“赫”
民国那档子事儿,世道乱得没边。
原本靠着铁杆庄稼混饭吃的旗人,到了清末民初,饭碗彻底碎了。
更怕被新 ** 清算,不少老少爷们为了保命,干脆连姓都改了,换个马甲重新做人。
关于山跟何大清,其实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羁绊。
他们的祖辈是亲兄妹。
何大清的爷爷走得早,留下个孤儿寡母。
关家奶奶心善,看着侄子可怜,便开口求自家老爷,把何念祖收留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