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宝琛端着两杯热茶走出,见丈夫神情异样,好奇问道:“元白,发什么呆呢?快来喝茶。”
启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平安,声音有些发颤:“这幅字,先放我这三天。”
“让我好好品一品,剩下的事,哥哥包了。”
刘平安眉头微皱,坚决摇头:“不行。”
他指了指画卷:“这其中的分量,你比我清楚。
想看随时来我家,几步路的事,何必折腾。”
启功心里明白。
自从围城那段艰难岁月起,刘平安就没少接济自家。
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不仅填饱了肚子,更让两人从泛泛之交变成了过命的朋友。
他知道刘平安手眼通天,连上面的人都给几分薄面。
但这幅字的来历太过敏感,放在家里万一惹出祸端,谁也担待不起。
可那种渴望欣赏的心态,像猫抓一样难受。
“一天!”
启功伸出一根手指,“最多一天,算是老哥求你了。”
刘平安寸步不让:“老哥哥,别说了。
其他都好商量,唯独这个地点,没得谈。”
僵持片刻,启功叹了口气,妥协道:“成,依你。
但以后我要看,你得随叫随到,还得备足好酒好菜招待我。”
“没问题。”
刘平安笑了,“管够。”
“那就这么定了。”
启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恢复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
“喝完这杯茶,你跟我去趟荣宝斋。”
“找张贵桐师傅,让他亲自出手装裱。”
提到这个名字,连刘平安都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这可是新京城裱画界的第一号人物,非遗传承人的头把交椅,非他莫属。
单论手艺,光看那些被修复的古董字画还不够震撼。
真正能体现他段位高的证据只有一个——大会堂里那幅《江山如此多娇》,便是出自他手。
提起这个,还得说说他儿子张书刚。
这人也是业内顶尖的存在,常年跟启功、黄胄、徐邦达、何海霞这些大拿搭伙做事,专攻装裱一业。
“既然这样,还等啥?”
刘平安动作利索地将那卷字重新收入画筒,语气急促:“走,咱俩这就过去。”
启功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调侃道:“瞧把你急的,猴急样。”
他理了理衣襟:“我在门口换身衣裳,你先在那儿候着。”
“行嘞,老哥麻利点。”
刘平安夹着画筒,推着自行车便出了门。
屋内,章宝琛正看着丈夫更衣,忍不住好奇探问:“元白,刚才你们争得面红耳赤,到底是为哪幅作品?”
启功一边扣着纽扣,一边凑到妻子耳边低语几句。
话音刚落,章宝琛猛地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时,门外传来刘平安的大嗓门:“老哥,搞定没?”
启功无奈一笑,对媳妇说道:“那小子耐性不足,我得先陪他去趟荣宝斋。”
“去吧,路上当心。”
章宝琛轻声叮嘱。
见到启功推车而出,刘平安故作不满地抱怨:“你也太磨蹭了。”
启功跨上车座,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字要是全须全尾地裨好,起码得耗上一周功夫。
走吧。”
两人一路疾驰,直奔琉璃厂。
抵达荣宝斋后,径直寻到张贵桐师傅。
说明来意后,张师傅爽快应下,双方约定七日后来取成品。
既来之则安之,两人并未急着返程。
在店里闲逛时,刘平安顺手淘了几幅李可染的真迹。
其中最值钱的,当属六十年代后的力作。
回想当年,荣宝斋仅以八十块大洋收进一幅《万山红遍》。
谁能想到,到了二零一五年,这幅画在拍卖会上竟狂飙至一点八四亿的天价。
交易完毕,二人分道扬镳。
启功去拜访旧友,刘平安则晃悠到了前门大街。
他在几家胭脂铺流连,购置了些花露水。
此物古已有之,通过蒸馏工艺提取鲜花精油,香气种类繁杂,蔷薇、玫瑰、菊花、茉莉皆有。
刘平安挑了几瓶玫瑰味的,其实他自己也能制,奈何时令不对,工序繁琐,不如直接买来得痛快。
购完东西,他返回九十五号院。
刚蹬车跨过前院门槛,耳边便传来“砰砰”
的敲击声。
“阎老师,这是在修门板?”
刘平安笑着打招呼。
阎埠贵撅着屁股,手里攥着锤子,闻声扭头回道:“可不是嘛,周末闲着没事,趁天还没彻底凉透,赶紧把门关严实些。”
“得嘞,您忙您的。”
刘平安将车子停稳在游廊阴影处。
动静引来了阎解成,他从屋里跑出来,满脸疑惑:“安子,你干嘛去了?刚才我叫了好几个人来,都没见你人影。”
奶糖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精准落入胡扯手中。
刘平安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刚去给您二位置办了点零嘴,跑一趟前院,把人叫来。”
阎解成咧嘴一笑,那副谄媚劲儿简直要滴出水来。
他攥紧糖果,脚下生风,“噔噔噔”
地窜向后院。
屋内门帘一挑。
刘平安指尖微动,几瓶透明液体悄然落在桌案。
拔开软木塞,他又从暗处摸出两小瓶花露水,倒进洗发水瓶里。
最后,他自己也往发梢洒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
便宜这几个混账东西了。
若非为了测试空间物品的稳定性,这点好东西他才不肯往外掏。
给瓶子贴上编号标签。
至于效果如何,全看这几个 ** 命硬不硬。
“安子,阎家那蛤蟆喊我,说你找我有事?”
刘光齐气喘吁吁地闯进门。
“嗯,等人齐了再开口。”
没过多久,阎解成和六根也被哄骗进来。
三人站定,刘平安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最近捣鼓出一款新型洗发露,正缺人手试用。
我自己先用过,绝对靠谱,不信你们闻闻。”
他把头低下去,让三人凑近嗅了一圈。
六根鼻子抽动两下,满脸不可置信:“嚯!还真香!”
“互相闻闻自己的脑袋,那股酸臭味藏不住吧?”
刘平安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咱们兄弟一场,好物件哪能独享?这瓶子归你们,好用别客气,不好用我再调整配方。”
眼下这世道,洗头靠的是皂角、碱面,或者菜市场买的菜籽饼。
所谓的洗发水,那是大洋彼岸的稀罕物,国内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这三个土包子哪里懂得这些。
三人互相凑近嗅了嗅,随即像是被熏到一般,嫌弃地拉开距离。
阎解成眼疾手快,抓起一瓶对着光线端详。
他再次凑近瓶口轻嗅,脸上泛起红晕:“真香!安子你放心,我回家就试试。”
刘光齐也挑了一瓶,有些迟疑:“这玩意儿怎么用?”
“赶紧把盖子拧紧,不然香味散光了可惜。”
刘平安耐心演示:“先用水打湿头发,挤两勺抹匀,搓出泡沫后再冲干净。”
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叮嘱:“这东西量少,千万别外传。
要是让邻居知道了,天天来找我借,我也变不出来。”
六根拍着胸脯发誓:“安子你放一百个心, ** 我我都不会漏半个字!”
“是个懂事的,赏你两块糖。”
刘平安随手抛出两颗奶糖,六根稳稳接住。
“放心,我也不说。”
刘光齐、阎解成异口同声。
“都有份。”
刘平安又分别丢过去两颗。
“一瓶子够洗几个月,一周用一两回就行。
用完再来找我。”
刘平安开始逐客。
“得令!”
六根抱着瓶子,像抱着宝贝似的,撒丫子往家狂奔。
“六根,等等我们!”
刘光齐和阎解成脚底抹油,紧跟着窜出了门。
刚才那番话纯属忽悠。
目的就是让这三货深信不疑,觉得这瓶洗发水简直是神物。
至于这几个损友的保证?
刘平安压根没往心里去。
真当他是软柿子?
只要几巴掌扇过去,立马就得老实听话。
95号院里这群人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贪小便宜、好逸恶劳、好色如命、嘴碎爱占小便宜……
人性里的阴暗面,他们算是集齐了。
多拉几个人进来做试验,数据样本才够全面。
***
阎解成一溜烟跑回家。
陶瓷瓶往桌上一搁,顺手抄起暖水瓶。
哗啦啦——
热水注入脸盆,激起一阵白雾。
杨瑞华从里屋探出头,一脸诧异:“解成,弄啥呢?”
阎解成正兑着凉水降温,头也不回:“妈,我这脑瓜子臭得没法闻了,得洗洗。”
话音未落,脑袋已经埋进了水盆。
水花四溅,动静不小。
“你这兔崽子,拿毛巾捂着点啊!”
杨瑞华心疼地走过去,抓起洗脸架上的毛巾就要上手帮忙,“领口都湿透了!”
“不用,妈,你把桌上那个瓷瓶子递给我。”
阎解成腰弯成虾米状,伸手向后讨要。
“洗个头而已,搞什么花样。”
杨瑞华嘴里嘟囔着,还是依言转身去拿瓶子。
“哎哟喂,您就别管了!”
阎解成急得喊了一嗓子,“快给我,这是洗头的神器。”
“洗个破头,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杨瑞华虽是一句抱怨,手却已经将瓶子递了过去。
阎解成旋开瓶盖。
指尖蘸取少许棕色粘稠液体。
涂抹发丝,反复揉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