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爷子进京住了大半个月，终于打算回江南了。
这天早饭桌上，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老二、老三，江南那边的铺子来信了，好几笔账等着回去结。咱们在京里住了这么些天，也该走了。”柳二叔柳三叔还没接话，柳小玉先“啊”了一声，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爷爷！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京城！”
柳三叔瞪了他一眼：“你留在京城做什么？课业还欠着一屁股呢！回去先生不罚你就不错了！”柳小玉理直气壮：“我要留在京城当纨绔！将来当最厉害的纨绔！京城纨绔多，好拜师！”柳三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说一遍？”柳小玉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那是志向……当纨绔也是一种志向……”
柳少卿沉稳地放下碗，开口道：“爷爷，我随您回去。在江南也一样练武读书，来年考武举，攒够了功名便来京城。”柳老爷子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柳家的好儿郎。”
柳如烟坐在一旁，心里有些打鼓：“爷爷，那我呢？”柳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你是准太子妃，婚期定在明年九月初九，自然是要留在京城待嫁的。方嬷嬷的课还没学完，如今回江南，像什么话？”柳如烟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发堵。
她来这个世界半年多了，还没有好好体会过家人的温暖。柳老爷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软了下来：“如烟，爷爷知道你舍不得我们。可你迟早要嫁人，早一年晚一年都是一样的。你若在京城住不惯，随时写信回来说一声，爷爷亲自来接你。”
柳如烟连忙摆手：“爷爷别这么说，我会好好留在京城学规矩的。”柳含烟放下碗道：“爷爷，我留下来陪如烟妹妹吧。”柳二婶看了女儿一眼：“你不回江南了？”
柳含烟道：“如烟妹妹一个人在京城，身边没个自家人照应，我不放心。横竖我也没什么事，留在这儿陪她住到婚期前，到时候一家子再来送她出嫁。”柳老爷子想了想，点头：“也好。有你们姐妹俩互相照应着，老夫也放心。”
柳小玉眼睛又亮了：“那我也留下！我陪两位堂姐！”柳三叔又给了他一巴掌：“你留下来是给她们照应还是添乱？”柳小玉嘟着嘴，小声嘀咕：“我还能帮她们打架……”柳三叔：“你再念一句，半年别想碰蛐蛐。”柳小玉立刻老实了。
第二日，柳老爷子在东厢设宴，请太子和靖王过府一叙，算是辞行。慕容煜和慕容瑾准时到了，身后还跟着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都是太子和靖王孝敬柳老爷子的临别礼。柳老爷子看着半屋子锦缎药材和上好的茶叶，笑呵呵道：“殿下客气了，来便来了，还带这些做什么。”
宴席设在堂屋。酒过三巡，柳老爷子放下酒杯，望着慕容煜，神色郑重起来：“太子殿下，老夫有一句话，想当面跟殿下讲。”慕容煜正襟危坐：“柳老先生请说。”
柳老爷子缓缓开口：“如烟这丫头，从小没爹没娘，是老夫一手拉扯大的。她二叔三叔宠她，二婶三婶惯她，连她堂兄堂姐都把她当眼珠子疼。要星星不给月亮，这话不是白说的。”他顿了顿，“我们柳家能把她养这么大，不是盼着她攀龙附凤，是盼着她一辈子平安喜乐。殿下是储君，日后一国之主，老夫不敢要求殿下一一依她。只求殿下待她真心。若哪一日殿下觉得她不好，也烦请殿下把她送回江南。柳家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慕容煜听完，起身朝柳老爷子郑重一揖：“柳老先生放心。孤对如烟的心意，绝无半分虚假。孤向您承诺，此生定不负她。”
柳如烟坐在屏风后头，眼眶发酸。柳含烟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爷爷这是在给你撑腰呢。”柳如烟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慕容瑾这边倒也没闲着。他趁着酒席热络，偷偷摸到柳二婶身边，压低声音：“姨母，含烟妹妹也留京了，她平日里爱吃些什么？我好准备着，省得她在这边住不惯。”柳二婶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殿下有心了。不过那丫头不挑嘴，只要不是殿下送的糖葫芦，什么都吃。”
慕容瑾：“……”
柳含烟坐在不远处，装作没听见，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席间柳少卿也端着酒杯来敬慕容煜：“殿下，草民回家后定勤练武艺，来年考武举，日后入京，愿为殿下效力。”慕容煜看着他，正色道：“孤等着你。”柳少卿热血上头，一口把酒干了。
柳小玉不甘落后，也端着一杯茶站起来：“殿下！我也敬您！等我长大当上京城最厉害的纨绔，到时候您罩着我！”柳三叔一把把他按回座位上：“你闭嘴，老实吃饭！”慕容煜倒是笑了：“行。那孤便等着。”
三日后的清晨，柳家的车队停在老宅门口。长街尽头秋色正浓，满城烟柳在晨光里淡成一幅水墨。柳老爷子临上马车前，从袖中摸出一只旧荷包，塞进柳如烟手里：“这里面是一枚金令。柳家在各地的钱庄、铺子、商队，见令如见家主。你在京城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拿去支，别委屈了自己。”
柳如烟握着那只荷包，鼻尖发酸：“爷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柳老爷子笑了：“在爷爷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要糖吃的小丫头。”
柳二婶拉着柳含烟的手，反复叮嘱：“你在京城看好如烟，也别忘了自己。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别总跟靖王斗嘴。”柳含烟应了一声：“娘放心。”柳二婶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娘跟你说句实话，如果真喜欢靖王那孩子，大胆去追，娘支持你。”柳含烟脸一下子红了：“娘，您说什么呢……”
柳三婶揽着柳如烟道：“铺子的伙计我都安排好了，有事你吩咐他们就是。若有人敢欺负你，只管往铺面捎句话，让你三叔收拾他。”柳如烟哭笑不得：“三婶，我是未来太子妃，谁敢欺负我呀？”柳三婶理直气壮：“太子也不行！”
柳少卿站在车前，朗声道：“如烟妹妹，等我当上大将军，你和太子殿下若吵架了，我带兵给你撑腰！”柳二叔瞪他：“胡说八道！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跟如烟吵架？”柳少卿挠头：“我就是打个比方……万一呢。”柳二叔：“打比方也不行！”
柳小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大姐姐二姐姐！你们等着！等我当上京城最大的纨绔，保证没人敢欺负你们！”柳三叔从车里伸出手，一把把他揪了回去：“你先把《千字文》背完再说！”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车队在笑声和喧嚣中缓缓远去，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她发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已满是泪痕。柳含烟递过一方帕子：“哭什么，又不是再见不着了。”柳如烟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我知道。可就是舍不得。”柳含烟没有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傍晚时分，慕容煜差人送来一只画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江南风物的水墨册页，从姑苏城外小桥流水，到钱塘江畔潮起潮落，一幅一幅，画得极为细致。画页末尾夹着一张字条：“怕你想家，先看看画。来日孤陪你去江南走一趟，亲眼看看。”
柳如烟捧着画册，鼻尖又泛起酸意，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柳含烟瞥了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倒是个有心人。”柳如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嗯。”
这时，系统悄然浮现，语气罕见的温和：
【叮。支线任务‘谁在暗处’已完结。新剧情已解锁——‘待嫁岁月’。距离婚期三百三十六日。太后已决定在中秋宫宴上将宿主正式引荐给宗亲重臣，届时需展现才艺与气度。预祝宿主顺利。】
柳如烟合上画册，透过窗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她知道，这段路不会太平顺，但有爱她的亲人、郑重待她的太子、闹腾却重情的靖王、刀子嘴豆腐心的堂姐。这段待嫁的岁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她没注意到，柳含烟关上房门后，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塞了回去。那荷包的料子，和靖王今日袖口无意露出的一角，像是同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