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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走马藏局 > 第12章 初到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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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晃了一夜,沈千帆在硬座上蜷着身子,半睡半醒。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去——田野、村庄、小河,慢慢变成了厂房、楼房、街道。

金陵快到了。

他把蛇皮袋子从座位底下拽出来,拍了拍灰。袋子里没装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林晓雨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封信。

“到了再拆。”她说。

出发前他已把剩下的钱存入楼下的中商银行。有卡,哪里都可以取钱。

火车鸣了一声长笛,缓缓驶进金陵站。

沈千帆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六朝古都。

天还没大亮,但车站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推着车吆喝,等车的人蹲在台阶上抽烟,几个拉客的旅店伙计举着牌子转悠。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隐约能看见几栋高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煤烟味,还有早点摊飘来的葱花香气。

拆开信,字不多,信里是林晓雨给他的地址,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土地庙。

“老太太在那儿附近租了间房子。”她说,“你到了先去土地庙留个话,她会来找你。”

沈千帆把地址记在心里,往城南方向走去。

城南是老城区,巷子又深又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上爬着枯藤。他七拐八绕,问了三次路,才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果然有座土地庙。

比高县那座还破。庙门歪斜着,门上的朱漆早就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屋顶长满了荒草,檐角塌了一边,用几根木头顶着。

沈千帆推开门走进去。

庙里没人。神龛空着,土地公像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只剩一个石台。地上散落着几根香头,还有几张发黄的纸钱。

他在石台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了一行字:

“我到了。沈千帆。”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石台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土地庙。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走过,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千帆在巷口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五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但胜在便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只能等。

第一天,没人来。

沈千帆去土地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还在原处。

他在附近转了转,熟悉地形,记住几条巷子的走向。那本《江相骗术》里说——“入陌生地,先识进退之路。”他记住了。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然后他去了一趟古玩街。

金陵的古玩街比高县的大多了,从头到尾有两三里长,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门口摆着地摊。

瓷器、玉器、铜器、书画、杂项,什么都有。

人也多,有夹着皮包的老板,有背着手的老人,有挎着相机的游客,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沈千帆慢慢逛着,眼睛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走了一上午,他看出来了——

九成九都是假的。

那些“大明宣德年制”的青花碗,胎不对,釉不对,款也不对。那些“乾隆年制”的粉彩瓶,画工粗糙,颜色刺眼。那些“和田玉”的摆件、翡翠,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看就是青海料、酸洗,甚至合成的。

他在一个地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青花小碗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满脸堆笑:“小兄弟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康熙青花,你看这发色,这釉面,绝对是官窑!”

沈千帆没说话,把碗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的胎质太细,磨损是做上去的,不自然。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摊主在后面喊:“哎,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沈千帆头也不回。

逛到下午,他数了数,看了不下两百件东西,真品不超过五件。而且那几件真品,价格高得离谱。

想捡漏?哪有那么容易。

他想起林晓雨说过的话——“古玩街上,真东西都在柜子里,摆在外面的,九成九是假货。”

果然。

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沈千帆又去了一趟古玩街。

这回他不看那些一眼假的货了,专看那些“看起来像真的”。

逛到中午,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地摊,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书。摊子上摆的东西不多,但品相都不错。

沈千帆蹲下来,一件一件看过去。

看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青花笔筒,巴掌大小,绘着山水人物。乍一看,胎釉发色都不对,像民国的东西。

可他觉得不对劲。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又用手轻轻敲了敲。

声音却有点清脆。

他想起林晓雨教过的一种手法,叫做“套新衣”。

真品,新上漆,画新花,复新烤。内是真的,外是假的。一般人都会鉴别为新品。

这是一种伪装手法,以新藏旧,用以保护。

他把笔筒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的胎,确实老。但釉面漆和胎的接合处,有一道极细的界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心里有了数,这个内里应为真品。

正要讲价,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

瘦长脸,头发稀疏,走路微微驼背——

吴老九。

沈千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东西,眼睛却用余光追着那个身影。

吴老九从他背后走过,脚步很快,往街口方向去了。

沈千帆放下笔筒,站起来,跟了上去。

那个老头在后面喊:“哎,笔筒不要了?”

他没回头。

现在不是捡漏的时候!

他不敢跟太近。

那本《江相骗术》里的话在脑子里冒出来——“跟踪之道,宁远勿近,宁失勿露。”

他远远地吊着,借着人群掩护,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那个瘦长的背影。

吴老九走得很快,七拐八绕,出了古玩街,往城南方向去了。

沈千帆一路跟着,跟了半个多小时,进了一片老居民区。

巷子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沈千帆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吴老九拐进一条巷子。

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走到巷口,往里一看——

没人。

他快步走进去,四处张望。巷子不深,两边是几栋老楼,几个门洞。吴老九不见了。

沈千帆站在巷子里,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找,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沈千帆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但熟悉,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然后那声音忽然笑了。

“小子,是你?”

沈千帆转身。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

莫七姑?

沈千帆愣住了,难怪熟悉!

老太太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怎么在这儿?”

沈千帆把自己的目的,林晓雨的信、土地庙留话、等不到人、来古玩街、看见吴老九、一路跟踪的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小子,你这跟踪的本事,是跟书上学还是跟人学的?”

沈千帆说:“书上的。”

老太太点点头。

“不错,能用上就行。”

她拉着沈千帆进了旁边一栋楼,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小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老太太给沈千帆倒了杯茶,自己坐下。

老太太说:“这几天我都在这里盯着,看见了你跟踪吴老九,我才出来叫你,而吴老九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他跑出来,就是投奔这边的人来了。”

沈千帆问:“这边的人?谁?”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子,金陵的事,比你想的复杂。”

她喝了一口茶,慢慢说起来。

“金陵老坊,你知道吧?”

沈千帆点头。

老太太说:“金陵老坊也是千门一脉,传了数百年。规矩是:做高仿可以,但不能用高仿害人。一定微刻留名为记,这是铁律。”

“十年前,老坊有个人,手艺好,眼力毒,但心不正。他想用老坊的东西做局骗钱,被当时的掌眼发现了,逐出门户。”

沈千帆问:“那个人是谁?”

老太太说:“姓周,叫周永年。跟你爸那个案子里的郑永年,名字只差一个字。”

沈千帆心里一动。

老太太继续说:“周永年被逐之后,怀恨在心。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混,听说去了港城,开拍卖行,发了财,也养了一帮人。现在回来了。”

“他要报十年前那一逐之仇。”

沈千帆问:“怎么报?”

老太太说:“赌局。”

她看着沈千帆的眼睛。

“他要拿出一件东西,听说和田九龙璧,让老坊的人鉴定。如果老坊鉴定错了,就得解散,或者废除微刻留名的规矩。”

沈千帆愣住了。

和田九龙璧。

他听林晓雨提起过,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乾隆年间宫廷造办处出的顶级玉雕,九条龙形态各异,据说工艺登峰造极。

相传,真品陪葬在慈禧的普陀峪定东陵,随着1928年孙麻子盗墓,昙花一现,之后在战乱中失踪,市面上流传的都是仿品。

“那东西……是真的吗?”他问。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谁也没见过真品。这就是赌局的关键——如果老坊的人鉴定错了,老坊就完了。”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吴老九呢?”

老太太说:“他投靠周永年了。那伙人里,有千门的叛逆,有盗门的败类,还有周永年这些年养的打手。吴老九跑出来,正好投奔了他们。”

沈千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永年,郑永年,名字只差一个字。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说:

“小子,这件事,你卷不卷进来,自己选。周永年这伙人,比郑永年那伙更狠,也更毒。你爸的案子,虽说一南一北,但说不定也会跟他们有关系。”

沈千帆的手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坊的掌眼,是谁?”

老太太说:“姓齐,叫齐明远。千门的前辈,比我早一辈。”

沈千帆站起来。

“我想见他。”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等你这句话。”

那天晚上,沈千帆没有回小旅馆。

老太太带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她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老太太说:“告诉齐老头,莫七姑带个人来见他。”

年轻人看了沈千帆一眼,把门打开。

沈千帆跟着老太太走进去。

是个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棵石榴树。月光下,能看见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瓶瓶罐罐。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老太太走进去,沈千帆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瘦,高,花白头发,正对着一盏煤油灯看一个瓷片。他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沈千帆一眼。

“这小子是谁?”

老太太说:“沈正明的儿子。”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瓷片放下,盯着沈千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坐吧。”

沈千帆坐下。

老人说:“我叫齐明远。你爸的事,我听说过。”

沈千帆没说话。

他看着沈千帆。

“你懂玉吗?”

沈千帆说:“略懂……”

齐明远点点头。

“那就留下来看看。这场赌局,半个月后开场。这半个月里,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子,你爸的案子,周永年有没有份,我不知道。但郑永年那伙人用的东西,却是从金陵老坊出去的。”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千帆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时,那张拧紧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