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生一愣,快步走到他身边。沈千帆附耳低语了几句,孙福生的眼睛渐渐睁大,随即点点头,转身往偏厅走去。
周永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嗤笑一声:“怎么,还要搬救兵?”
沈千帆没有回应,只是退后几步,站到角落里。
齐明远看了他一眼,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原本灰败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片刻后,孙福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盏大号的强光灯,这种强光灯的光线极亮。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红棍,手里抱着数卷黑布。
周永年看见那盏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们要干什么?”他沉声问。
孙福生说:“周老板,既然要辨玉,自然得用最好的光。您急什么?”
周永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两个红棍手脚麻利,把黑布展开,挂在窗户上。那是老坊用来遮光的布帘,厚实严密,一挂上去,厅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几盏昏黄的灯。
孙福生说:“再暗些。”
红棍又把另外几扇窗也遮上。整个正厅几乎陷入黑暗,只有长案上的玉璧,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孙福生把强光灯放在案上,正要打开,齐明远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来。”
齐明远走到灯前,双手握住灯架,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开关。
一道雪亮的光柱射出去,照在那块和田九龙璧上。
齐明远开始慢慢调整角度。
灯光从玉璧正面扫过,又从侧面扫过。每一次调整,光线透过镂空的龙纹,在背后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刚开始,那些影子只是些杂乱的光斑,看不出任何形状。
周永年冷笑:“齐老,您这是要给我表演皮影戏?”
齐明远没理他,继续调整。
灯光从上方斜照,阴影落在墙上,隐约能看出九龙璧的轮廓。齐明远又转了一个角度,让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光影变淡,依然没有异常。
周永年的笑声更大了:“齐老,您要是看不出,就认输吧,何必在这装神弄鬼?”
齐明远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他盯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心里其实没底。沈千帆刚才附耳说的话,他听明白了,但到底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
沈千帆站在角落里,手心也捏出了汗。
他在心里默念:齐老,您一定要找到那个角度……
齐明远把灯光微微下压,让光线从玉璧的斜下方射上去。那光线穿过镂空的龙纹,在墙上投下一片复杂的光影。
齐明远没有停,继续极慢地调整角度、远近,一圈,两圈,每动一度,光影就变化一分。
周永年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厅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盯着墙上那片光影。
终于,当光线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射入时,墙上的斑驳杂乱的光影忽然变了。
开始成形——
那些光斑,或点、或线组成了笔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墙上,光斑组成一个清清楚楚的字。
一个“周”字。
每一个光点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笔画完整,结构分明,就像是用光写出来的。
全场寂静。
周永年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齐明远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扶着灯架,让光线保持那个角度。
看着墙上那个“周”字,齐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永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输了?”
周永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齐明远继续说:“这投影藏字的手法,是你离开老坊这十年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吧?把字藏在镂空的点位里,只有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投影出来。好手段。”
周永年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会想到这招?”
齐明远说:“我想不到,但有人想到了。”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千帆。
周永年的目光也随之转过去,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
沈千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周永年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惨然。
“好,好得很。我花了十年时间琢磨出来的东西,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看破。”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差点摔倒。胡三连忙上前扶住他。
三位见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魏远山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个投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永年。
“周老板,这个和田九龙璧是你做的吧?”
周永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砚秋也走过来,看着墙上那个光斑组成的字,叹道:“妙啊。把字藏在光里,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这种心思,这种手艺,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
何云生转着手里的核桃,慢悠悠说:“周永年,您输了。”
魏远山回到座位,与另外两位见证人低语了几句。然后他站起来,声音洪亮:
“诸位,今日赌局,胜负已定。这和田九龙璧,经齐老亲手验证,系周永年自己制作,并非清代宫廷真品。按赌约,周永年输。即日起,永离金陵,不得再踏入内地半步。”
周永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明远缓缓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着。
齐明远说:“周永年,十年前我逐你出门,是念你手艺过人,想不到你居然还要回来毁掉老坊。今天这一局,你输得可心服口服?”
周永年咬着牙,一言不发。
齐明远也不逼他,只挥了挥手。
老张带着红棍上前,把周永年、胡三、吴老九一众人等,押了出去。
走到门口,周永年忽然回头,看了沈千帆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沈千帆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周永年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位见证人也站起来,向齐明远拱手告辞。魏远山临走时,看了角落里沈千帆一眼,点了点头。
等人走光了,齐明远关了灯,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案上的九龙璧,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他转头看向沈千帆,招了招手。
沈千帆走过来。
齐明远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千帆说:“您教过我,仿古者必留记。周永年既然敢拿这件东西来赌,肯定有他的底气。凭各位的鉴宝实力,都不能分辨,我想他的留名可能并非直接留在器物上,而是器物之外。一时间我想起昨晚透过窗户照入室内的月光,忽然想到,如果光线从不同角度打,镂空的地方会不会投影出什么。”
齐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孙福生说:“小沈,你这一手,可救了整个老坊啊!”
沈千帆摇摇头:“不是我救的,是齐老救的。我只是说了一个想法。”
齐明远站起来,走到长案前,看着那块玉璧。
“这件东西,他用尽心思,巧藏记号,算得上是周永年毕生心血的结晶。”
他回过头,看着沈千帆。
“小子,从今天起,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老坊倾囊相授。”
沈千帆愣住了。
孙福生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谢过齐老?”
沈千帆这才回过神,深深鞠了一躬。
齐明远摆摆手,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老坊摆酒贺一贺。”
话音刚落,莫七姑从门外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齐老头,有点事。”
齐明远抬头看她:“怎么?”
莫七姑说:“我让人今天盯着老郑,但刚才他们来回话,老郑早上出去买菜,在菜市场转着转着就跟丢了……到现在也找不到。”
齐明远眉头一皱。
沈千帆心里也咯噔一下。
莫七姑继续说:“我让人去他屋里看了,也不见人回来。”
齐明远站起来,往外走。沈千帆和孙福生跟在后面。
老郑住的那间小屋门虚掩着。齐明远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床铺叠好,桌上还放着半杯凉茶。
老张正在里面翻看,见齐明远进来,说道:“齐老,不像伧促样。”
齐明远点点头,在屋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齐老,对不住。我是周永年的人,但点火的事我没干成。走了,后会无期。”
没有落款。
齐明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递给沈千帆。
沈千帆接过来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福生问:“要不要派人去追?”
齐明远摇摇头。
“不用了。他既然跑,肯定有路子。这会儿追也追不上。”
他把纸条烧了。
“老郑这人,在老坊做了十几年饭,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内鬼。周永年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
沈千帆问:“估计他还会回来吗?”
齐明远笑了笑:“谁知道呢。江湖上的事,说不准,既说后会无期,大体是不会回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走吧。这事,过去了。”
晚上,老坊摆酒。
正厅里摆了四桌,老坊的人、红棍们、莫七姑带来的人,坐得满满当当。菜是帮工们做的,比不上老郑的手艺,但也热热闹闹。
齐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莫七姑,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沈千帆的。
沈千帆坐下,看着满桌的人,忽然有点不习惯。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坐过主位。
酒过三巡,老张站起来敬酒,说今天多亏了小兄弟。众人跟着起哄,沈千帆只好站起来,连喝三杯,脸都红了。
莫七姑在一旁笑:“小子,你这酒量,还得练。”
沈千帆坐下,齐明远给他夹了块肉。
“多吃点,以后有的是事做。”
沈千帆点点头。
席间,有人提起老郑。一个帮工说,老郑平时对人挺好,没想到会是内鬼。另一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莫七姑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子,想什么呢?”
沈千帆说:“想我爸。”
莫七姑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做的事,肯定会高兴。”
沈千帆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终于不再是只用来翻垃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