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林晓雨问:“那几个石马、石羊有问题?”
沈千帆说:“雕工虽不粗,也圆润,但器形不对,只是感觉傻大粗,一时想不出什么原因。”
林晓雨笑着说道:“人家定制的,说不定就是想要这种傻大粗的风格。”
沈千帆摇摇头:“不是。那石头的材质,是本地青石,山上多的是。要是真想仿古,至少得用老料。用新石头刻,很难骗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猜这种东西,多半是拿去埋地下的。”
林晓雨一愣:“埋?埋地下干什么?”
沈千帆说:“先埋下去,然后造局骗人。”
林晓雨倒吸一口凉气。
还未到沈千帆为父母迁坟的日子,这天傍晚,沈千帆正准备关门,李长明忽然推门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张A4复印纸,往柜台上一拍。
“小沈,你看看这个。”
沈千帆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几行古体字:
“大马赶小马,赶到石垭口,谁能寻得着,富贵永无休。”
落款是“白云道人题”,还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沈千帆看了半天,问:“这是?”
李长明叹了口气:“我爸最近迷上一个风水先生,姓周,自称是白云道人的传人。他拿出一本古书,说上面的这道留题,指着县城北边垭口的一座山,说那里是风水宝地,地下有天然生成的石马。如果想要那块留题地,三十万。”
沈千帆一愣:“三十万?”
李长明点点头:“而且我爸已经交了五万定金。那周先生说,等正式看地那天,可以当场开挖试土验证。如果挖不出留题里说的石马,他倒赔五万。”
沈千帆盯着那张留题,看了很久。
“这留题,你哪儿来的?”
李长明说:“周先生复印给我爸的。我爸当宝贝一样收着,我复印了一张。”
沈千帆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行字。
林晓雨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一眼,问:“有问题吗?”
沈千帆说:“字没问题,诗也没问题,但落款的这个符号,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林晓雨问:“哪儿?”
沈千帆说:“金陵老坊的旧书里。据说是清末千门的一个江湖骗子的标记,专做风水局骗钱的。”
李长明脸色一变。
第二天一早,沈千帆跟着李长明去了县城北边的垭口。
那地方其实离沈千帆给父母选的那座山不远,垭口要更往里走,藏在一条山沟里。
山势倒是有点意思,左右两道山梁环抱,中间一块缓坡,像个簸箕。
沈千帆站在山沟口,掏出罗盘看了看,又绕着那块缓坡走了一圈。
李长明跟在他后面,问:“怎么样?”
沈千帆没说话,只是盯着缓坡中间的一片地。那片地的土色,比周围略深一些,草也长得矮一些。
他心里有了数。
“等届时周先生来再说。”他说。
三天后,周先生出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拿着罗盘,看起来确实像个高人。
客气地打了招呼后,他带着李老爷子,还有李长明和沈千帆,下车后,一路走到那片缓坡前。站定之后,先煞有介事地念了几句口诀,然后指着脚下说:
“李老,您看好了。大马赶小马,说的是这四座窜珠峰,赶到石垭口,石垭口就是这地方,谁人寻得着,导的是小石马,龙真穴的则必有石马出现。今天我就当着您的面,开山试土挖出那石马给您看。”
只见那周先生又是取香拜天拜地,拜五方龙神,又烧了纸宝,这才指挥工人准备动手开挖。
沈千帆却忽然开口,“周先生,您确定这下面有石马?”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这位是?”
李长明说:“我朋友,懂点风水,我请他来帮帮眼。”
周先生笑了:“年轻人,风水这门学问,不是看两本书就能懂的。”
沈千帆没理他,只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地的土。
“这土应是三个前翻过的。”他说,“草根还是松的,逢秋季,还没来得及长回去。”
周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沈千帆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树跟前,指着树根处的一块石头说:“这石头是新的,不是山上自然有的。上面还有凿痕,应是近期凿断,挖出的。”
他又走了几步,从草丛里捡起一小块石屑,递给李长明,“这两块断口一致,看来原来是一体的。”
“嗯,先挖吧!挖出石马再说!”沈千帆又说道。
毕竟三个月前是挖过的,本就是松土,很快,在接近两米时,挖到了石马。
工人不禁惊呼,“真有石马!”
沈千帆说道,“取上来看看!”
这时周先生连忙制止道:“不能起,起了这穴就废了,这是天然的,绝不能起!”
这时沈千帆盯着他说道:“
“这石马是城边陈师傅的刻石档口雕刻的吧?刻石档陈师傅的手艺,用的是本地青石。周先生,现在要不要拉陈师傅来辨认辨认?”
周先生的脸彻底白了。
李老爷子也是官场中人,人虽老了,但不蠢,已是明白了,瞬间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李长明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刻石档的陈师傅就被拉来了。
陈师傅一看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埋下去的石马,就认了:“这是我刻的,一个五百块,刻了八个,收了四千块。”
周先生想跑,被沈千帆一把按住。
事后,那五万块钱追了回来。周先生被扭送派出所,据说是个惯犯,专门做风水局骗钱的。
李老爷子蹲在路边,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沈千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爷子,这东西是假的。”
老爷子点点头,没说话。
沈千帆又说:“不过您也别灰心。风水这东西,有真有假,骗子的伎俩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老爷子抬头看他,忽然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千帆说:“那留题的落款符号,我在书里见过。是清末一个骗子的标记。”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李说你是个人才,我还不信。今天信了。”
“不过这个周先生还是有点料的,他是懂风水的,这个地方……”顿了顿,沈千帆接着说,“怎么说呢,还真是一块颇为不错的风水宝地,算是龙停之地吧。可用!”
一个月后日子到了,林晓雨为他请来了彩门中人为他主持迁坟的具体操作,彩门中人一般都是做这些一条龙服务的。
请主出墓、香火引路,请主回墓,封墓拜祭,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父母迁坟的事办妥了。
新坟坐北朝南,视野开阔。石碑是青石刻的,红字,上面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沈千帆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林晓雨站在旁边,没有打扰。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清香。
沈千帆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县城,心里忽然很平静。
下山时,电话响了,是李长明打来的,说是公门刑侦张科长又要找他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