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维特斯回来了。
他带着1:5模型机和全部风洞测试数据,从美国包机飞回鸥酷栖。下了飞机就拨通沈千帆电话。
维特斯没有寒暄,说:“巡航阻力系数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三,航程应该还能大约提升一百五十到两百公里。低速状态下的起降性能也优于预期,鸭翼的增升效果在风洞里完全验证了。”
沈千帆说:“数据没问题就好。休息两天再说。”
十月八日,上午。沈千帆在办公室里翻看KUo-5000的进度报告。潘华灿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所有零部件制造全部完成,可进入总装阶段。”沈千帆在报告首页空白处批了两个字:“开始。”
他刚放下笔,办公室里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画面切换到一条河:水上漂浮着两艘商船,泰国的湄公河段,岸上拉着警戒线,警员穿行在岸边,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华国商船在湄公河遭袭,十三名船员遇难。”
沈千帆放下报告,看着屏幕。画面切到十三名船员的遗像,一张一张地显示,名字一行一行地出现。没有背景音乐,只有记者的画外音在陈述事件经过。
沈千帆盯着屏幕没有动。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李处长的加密号码。
“湄公河的事你看到了吧?”李处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沈千帆说:“看到了。”
“是糯康的人干的。你那边天狗的资料有没有补充的?”
沈千帆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有。我整理好给你。”
“尽快。”
“明天给你。”
电话挂了。沈千帆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伸手拿过电视遥控器,关掉了屏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糯康……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只出现过一次,天狗在离开丹老岛之前,从曼谷兑换了两百万美元的泰铢转给了糯康。
沈千帆当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只是觉得天狗在给自己留后路。现在那条后路指向的竟是一起十三条人命的大案。
但他知道,出了这种事情,国家不会放过糯康了……
下午,沈千帆去了飞机厂。
厂房里灯火通明,KUo-5000的所有零部件已经按照总装顺序摆放在工位周围。机身三段横置在总装平台上,左右机翼靠在厂房一侧的支架上,鸭翼、平尾、垂尾、起落架、发动机短舱,每一件都标注了编号和安装位置,像一幅巨大的拼图被拆散后按照顺序摆好,等着一双手把它们拼回去。
沈千帆走进去的时候,潘华灿和维特斯正在总装工位旁讨论工序。潘华灿手里拿着一份总装流程图,维特斯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偶尔在图纸上画一个箭头。两人看见他进来,并未停下说话,沈千帆走近了站定,看着那三段还没有对接的机身,看了很久。
两人走过来,潘华灿说:“明天开始总装。先对接机身三段,然后装机翼和发动机舱。顺利的话,下个月底能下线。”
沈千帆说:“不用赶。按你们的节奏走。”
维特斯在旁边说了一句:“造飞机这件事,快不如稳。”
沈千帆没有接话。他沿着总装工位走了一圈,步伐不快,经过每一段机身、每一块机翼时都看了一眼。最后他停在机翼前缘的位置,伸右手,手掌贴着金属表面,从翼根向翼尖的方向滑过去。金属表面凉而平滑,灯光在上面折出淡淡的银色光泽。那一瞬间的温度和触感他记住了。
沈千帆接着向两位大神请教飞机总装的步骤。
维特斯说:“飞机总装主要分七大块,机身对接、机翼对接、尾翼与鸭翼的安装,起落架安装、发动机吊装、航电控制与液压油路铺设,最后是封闭与表面处理。”
潘华灿接口说:“总装耗时大约三至四周左右,最后还要一周左右的时间对飞机进行首飞前的总装地面检查。这些都做完就可以安排首飞了。”
沈千帆说:“总的来说就是大约个半月?”
维特斯说:“理论上是,但一般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沈千帆问:“明天几点开始总装?”
潘华灿说:“正常上班后开始,大概九点左右吧。”
沈千帆点了点头,说:“好,明天我再来。”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两人说了一句:“辛苦了。”
潘华灿和维特斯没有回答,只是各自点了一下头。沈千帆走出厂房,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金融大厦灯带亮着,海面上有一艘巡逻艇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像一粒在深色布面上移动的光点。他站在厂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光,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十月九日,清晨。鸥酷栖的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沈千帆已经在飞机厂门口了。
他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练完拳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灰色衬衫。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浅金色,金融大厦的灯带熄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海边。他沿着厂区道路开到飞机厂门口时,门卫已经开了门,厂房里的灯亮着。
潘华灿和维特斯来得更早。沈千帆走进厂房时,两人已经站在总装平台旁,面前是全套工具和吊装设备。潘华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旧t恤的领口。维特斯还是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好的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沈千帆走过去,在总装平台旁边站定。潘华灿看见他进来,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开始吧。”
第一道工序是机身三段对接。
KUo-5000的机身分为前段、中段、后段。前段包含驾驶舱和机头结构,中段是客舱和机身主承力框,后段连着尾部结构和尾翼安装基座。
三段机身沿中轴线平置在总装平台上,每一段两端都裸露着金属接口,接口边缘整齐地排列着螺栓孔,像一排细密的牙齿,等着被咬合在一起。
维特斯蹲下来,用卡尺测量前段与中段的接口平面度。他量得很慢,每量一个点就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记一个数。
潘华灿站在前段旁边,指挥吊车操作员调整角度。吊车的吊钩挂着前段机身的吊具,钢丝绳绷紧,前段被缓慢吊离支撑架,在空中微调角度。
沈千帆站在平台外,没有靠近,没有开口。他保持着安静,他不太懂,所以只是看。
维特斯从机身上沿的位置走到下沿,每测一个点便报一个数,潘华灿在图纸上做着标记,两人之间配合默契,动作几乎没有多余。
“偏差0.02。”维特斯报出最后一个数值时站了起来。
潘华灿看了看手中的图纸,确认道:“公差范围内,可以对合。”
他抬手示意吊车操作员调整高度。前段机身缓缓下降,与中段主机身的接口逐渐靠近。接口贴合前停下,几名工人上前在对接面涂抹密封胶,均匀地刷了一圈。然后前段继续缓慢移动,两个接口的边缘精确地对合在一起,螺栓孔对齐。
一名工人带着电动工具上前,依次穿入螺栓、拧紧。
拧紧的顺序是有讲究的,从中心向两端交叉对角进行,确保机身受力均匀。每拧一颗螺栓,工人便报一个扭矩值,潘华灿在一旁记录。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磨合、密封胶和机械润滑油混合的气味。
沈千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视线从机身移到工人手上的动作,再从工人手上的动作移回机身。阳光从厂房高处的通风窗斜射进来,落在工装区域旁边的地面上,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上午十一点左右,前段与中段完成对接。潘华灿弯腰检查了一遍接口的平整度,维特斯用塞尺复核了两处。
“可以,”维特斯说,“下午继续。”
中段与后段对接的工序重复了前段的过程:测量、对位、涂胶、穿螺栓、拧紧。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顺畅。下午结束时,KUo-5000的黄色机身已经完整地连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