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夜晚来得比预料中快。
太阳一落山,整片林子就彻底沉进了黑暗里。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只有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在磨牙。
我们在正殿外面的石阶上围坐了一圈。王磊把盾牌立在身侧当靠背,林小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老赵坐在最外侧面朝外围,手搭在刀柄上,小北靠着墙继续刷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陈默架起了一盏从系统商店买的便携式魔法灯,暖黄色的光芒勉强照出了周围五米的范围。光影之外就是一片浓稠的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移动——细微的摩擦声,像丝绸从枯枝上滑过去。
她的根在动。李欣然站我旁边,细剑已经出鞘了,剑身上的冰霜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佛珠,珠子在暗处微微发着黯淡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她在等。等我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那我们不松懈。
我们又在石阶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其间陈默检测到五次地底震动,每次持续两三秒,震源位置都在我们坐的地方正下方三到五米。她像一条在地下巡游的巨蛇,一圈一圈地绕着猎物转。
我靠在石柱上闭着眼装睡,但死亡回放一直开着。
晚上九点十七分,第一条致命提示刷出来了。
正前方十米处地砖正在隆起。根须将在三秒后破土而出,攻击目标:王磊。
我猛地睁开眼:胖子,后退!
王磊听到我声音的瞬间就往侧面滚了出去。他刚离开那块地方,脚下的地砖就猛地炸开了——无数条黑色根须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一蓬被惊醒的蛇群,扑向他刚才坐的位置。
那些根须粗如手臂,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在灯光下反着暗绿色的光。它们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像有眼睛一样转向了最近的林小雪。
小雪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但老赵比她还快,一刀砍在冲过来的根须上——金属碰撞的声音的一声,那些根须被震开了一瞬,但很快又聚拢过来。
没用!老赵喊,刀砍不进去!
用佛珠!我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攥在手里,冲上去一拳砸在一根正在缠向小雪的根须上。佛珠触碰到的位置发出的一声响,白烟冒起来,那根须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地缝里。
小雪这才反应过来,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我提前给她的那串备用佛珠。她攥着珠子往冲过来的根须上一贴,同样的一声,那条根须也缩了回去。
王磊有样学样,用佛珠当武器把靠近的根须全逼退了。
但那些根须太多了。地砖下面像开了一道口子,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我扫了一圈,死亡回放给我标出了它们的源头——全都连着地下一张巨大的根系网络,像一张织在地下的大网,我们站的地方就在网的正中央。
她在包围我们。
全都集中到一块地方!我吼了一嗓子,别散开!
队友们迅速靠拢到我身边。六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各自攥着佛珠朝外。那些根须在灯光之外围着我们转圈,像一群在猎物外围游走的狼,偶尔伸进来试探一下,被佛珠逼退又缩回去。
死亡回放弹出一行更大的字:根须攻击只是佯攻。树妖姥姥本体将在三十秒后从正殿地面钻出。建议优先攻击本体。
她的本体要出来了。我压低声音跟队友们说,正殿里。三十秒后。
王磊咽了口唾沫:多大?
比我上辈子见过的还大。
我话刚说完,正殿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整座寺庙的地基都在震动,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那尊半截佛像在黑暗中摇晃了一下,然后——从佛像底座正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佛像底座向四面蔓延,地砖被掀翻,泥土翻涌出来。然后那个东西钻出来了。
树妖姥姥的本体。
比我想象的还大。上辈子我见到的那个版本已经够夸张了,但这个——她光是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就有五米高,像一棵倒长的巨树,下半截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半截是一个半人半树的躯干,枯瘦的肢体从树干上伸出来,每根手指都像干枯的藤条,长着倒刺。她的在树干正中央,是一张皱巴巴的、像枯树皮拼成的面孔,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暗绿色的光。
最恶心的是她的舌头——从那张枯脸下方伸出来,又长又细,舌尖分叉,像蛇信子一样在空中扫来扫去。那东西粗略目测有两米多长,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王磊看到那根舌头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成哥,你说它的舌头能绕地球三圈,我以为是夸张……
上辈子我还觉得那是扯淡,现在看确实差不多。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树妖姥姥的嘴巴——如果那玩意儿算嘴巴的话——张开了。一阵尖锐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指甲刮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又是……不怕死的活人……她的声音跟她的脸一样粗糙,带着一种腐朽木头摩擦的质感,到我兰若寺的地盘上……还敢坏我好事……
你兰若寺?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伍最前面,上辈子你在兰若寺杀了我三回。这辈子我来要个说法。
三回?她的绿色眼窝闪了闪,你这小娃娃……上辈子来过?
来过的。被你缠死的,三回。吊在树上勒死一回,从地里拖走埋死一回,跑出去三百米被追回来咬死一回。
她的脸凑近了一些,那根舌头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晃了一下,黏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你这辈子——
这辈子我来收债。
我攥紧佛珠冲了上去。
树妖姥姥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她的那根舌头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带着破空声,速度极快——上辈子我被这根舌头缠住的时候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但这辈子的死亡回放已经提前标出了它的轨迹:舌头抽击方向:左肩至右腰。躲避方式:右闪半步下蹲。
我照做。舌头从我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削掉了几根头发。我趁着它收舌头的间隙继续前冲,缠着佛珠的右拳狠狠砸在她本体——树干正中央那张脸上。
佛珠碰到她面孔的瞬间,像烧红的烙铁按进了湿泥里,滋滋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白烟滚滚升腾。树妖姥姥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整个躯干向后仰了过去,根须在地底下剧烈翻涌,震得周围的石阶都在跳动。
嗷——她的叫声比刚才的鬼哭还难听,你、你手上的——
佛珠。我说,上辈子你怕这个吗?
她没回答,但她的身体在往后缩。那些刚才围攻我们的根须像触了电一样从地面上收回去,沿着裂缝缩进地底。她那张枯脸上被我打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拳印,边缘还在冒烟。
我趁她没缓过来又追上去补了一拳。同一位置,同样的滋滋声和惨叫。她的躯干剧烈震颤着,那根舌头疯狂地在空中甩来甩去试图阻止我靠近,但死亡回放把所有攻击路线都标清楚了,我一个接一个躲过,每一步都在靠近她的核心。
你怎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颤音,你怎么知道贫僧的弱点——
你猜?又是一拳。
这次我砸在了她面孔正中央的凹陷处,佛珠上的愿力像火焰一样烧进去,她那张枯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绿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往外渗,像破了壳的虫卵。
她的惨叫声变了调,从尖锐变成了粗粝的嘶哑,整个躯干都在痉挛。那些在地底翻涌的根须不再攻击我们了,而是疯狂地往回缩,像是要把自己埋得越深越好。
李欣然的剑在这时候到了。细剑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她从侧面切入,一剑横斩在那根乱甩的舌头上——冰刃切过的地方留下一层白霜,那舌头猛地僵住了一瞬,像被冻住了半截。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串备用佛珠,按在了霜冻的位置上。
佛珠和冰霜同时起作用,那根舌头从接触点开始裂开,碎冰和树汁混合着飞溅出来,树妖姥姥的惨叫声达到了顶峰。
啊——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来报仇的人。我说。
最后一拳。佛珠上的光芒在接触她核心的瞬间炸开了,像一颗小型光弹。树妖姥姥的躯干从正中央裂开,绿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她的尖叫声在院子里回荡了足足五秒,然后整个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了下去。
轰隆一声,她砸在地上,碎石和泥土被震得四下飞溅。那具巨大的躯干开始从边缘崩解,枯枝落叶一般簌簌往下掉,裂缝里的绿光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熄灭了。
院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盏魔法灯在石阶上幽幽亮着,和六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王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发白:结束了?
我站在树妖姥姥残余的躯干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崩解的木质碎片。死亡回放弹出一行字:树妖姥姥(副本分身)已被击退。核心未完全毁灭,地底主根仍然存活。建议进一步摧毁其根源。
我关掉提示,回头看了一眼队友们。
没完。我说,她主根还在下面。今晚不除干净,明天又会长回来。
李欣然把细剑插回鞘里,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的呼吸也有点乱,但眼神很稳。
主根在哪?
寺庙地下,大概十五到二十米深。有一个核心节点,像一颗种子。把它毁了,整个根系系统就会崩溃。
她点了点头:怎么下去?
院子里那口枯井。我指了指正殿侧后方,那里有一口被杂草掩盖的石砌古井,上辈子我死之前被拖进去过,里面通着她的根巢。现在她刚被我打退,还没缓过来,是下去的最好时机。
王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成哥,我跟你下去。
我摇头,你们留在上面守着。万一她主根还有余力,从地底发动偷袭的话,上面得有人防住。我和李欣然下去,你带其他人守井口。
你们俩?
两个人够了。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老赵拉住了。李欣然已经站到了我旁边,细剑又拔出来了,剑尖上的冰霜正在重新凝结。
我走到枯井旁边往里看了一眼。井口窄窄的,直径大约一米,下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往上涌,带着腐朽植物的腥味。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细根,湿漉漉的,像在呼吸。
我先下。我把佛珠重新缠好,率先踩着井壁凹槽往下爬。
井道比想象中深。我往下爬了大约五米之后,井壁变得宽敞了,脚下踩到了实土。打开系统自带的手电,光柱照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地道,弯弯曲曲的,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最细的像头发丝,最粗的有手腕粗。那些根须还在微弱地搏动着,像血管。
李欣然落在我身边,冰霜把周围的空气降了好几度。
这些根还在动。
对。她在收缩,但没死透。我顺着地道往前走,死亡回放在视野里标出了一条前进路线——避开那些还活着的粗根,绕开一处松软的土壤区,最终指向地道深处一个泛着微光的空间。
走了大约五分钟,地道尽头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个天然的地洞里。洞顶约莫两层楼高,洞壁全是盘结的树根,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在洞正中央,有一团幽绿色的光在缓缓跳动——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种子,半透明的外壳,里面流动着绿色的液体,像心跳一样搏动。它周围延伸出无数条根须,连接着洞壁上的全部根系网络。
树妖姥姥的主根核心。
就是它。我盯着那颗种子,心跳快了几拍,把它毁了,整个兰若寺的怨灵力量就散了。
李欣然站在我旁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怎么毁?你那串佛珠对种子管用吗?
佛珠的愿力只对阴邪有效。种子本身是,不是阴邪,佛珠不一定能破坏它。我蹲下来,在洞底地面上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了冰凉的石质。翻开表面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块打磨过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
这个——我盯着石板看了几秒,上辈子我没下到这么深的地方,没见过这东西。但按我上辈子听人说过的,这种妖物的核心种子需要修真功法或者五行之力才能彻底炼化。
我们有吗?
目前没有。我直起身,但有一个办法——把种子从根系里剥离出来,带出去用外部手段处理。只要它离开了地底的养料环境,就会慢慢枯死。
李欣然点了点头:怎么剥离?
需要切断连接种子的全部主根。我刚才数了一下,有七条大的,周围还有十几条小的。我指了指那颗种子外围的根须网络,切断的时候得同时出手,不然它会立刻从断掉的根里生出新的连接。
我切左边,你切右边。
我们各自站好位置。死亡回放把每条主根的切割点和顺序标了出来,像一张手术前的规划图。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顺序,然后冲李欣然打了个手势。
三、二、一——
同时出手。
冰剑从左路切入,精确地切断了三条粗根;我的拳头裹着武装色和佛珠的双重力量,右路四条主根应声而断。细根部分我们一人一半,像在给树根做精密手术。几秒钟的工夫,围绕种子的整个网络全部被切断。
那颗绿色的种子失去了根须的支撑,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被我在半路接住。触感冰凉,硬硬的,像握着一颗内部在流动的玻璃球。它在我手心微微搏动了几下,然后那绿色的光开始慢慢变暗,像在失去源头。
拿到了。我把种子塞进系统背包,走吧,上面在等我们。
李欣然把剑归鞘,跟在我身后沿地道返回。上去的时候比下来快,四肢并用爬了一段之后重新钻出井口,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王磊在井口边上举着盾牌,看到我俩冒头才松了口气:成哥,你们下去了快半小时!
找到了。我从系统背包里掏出那颗绿色种子,这是核心。把它带出副本,树妖姥姥就彻底没了。
队友们围过来看那颗种子。它在我手心里已经不再搏动了,绿色的光芒暗淡得像一颗垂死的萤火虫。
林小雪小声说:这东西看起来……挺漂亮的。
漂亮的东西最危险。我把种子重新收好,行了,兰若寺的副本核心任务完成了。下一步是去黑山老妖那边,不过那家伙不需要打架——用佛器和佛法直接超度就行。
王磊挠头:超度?怎么超度?
念经。
……谁会念?
我看了他一眼,把佛珠重新缠回手腕上,咧嘴笑了笑。
我不会。但我知道去哪儿找会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