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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里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亚瑟趴在裂缝中间,圣光铠甲后背的甲片碎了三块,露出里面被螺旋丸砸得乌青的脊背。他手指痉挛似的抠进碎石缝里,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按理说螺旋丸结结实实砸在后脑勺上,普通d级玩家早该晕过去了。

但亚瑟没晕。

圣光铠甲胸口的晶石裂了道缝,但残存的光还在往他身上灌。那片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他的身体,后脑勺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大半,碎裂的甲片边缘也开始自动弥合。

“嚯,回血还挺猛。”我收回螺旋丸的右手,掌心残余的灵力在空气里散成细碎的光点。

解说在头顶吼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观众席的声浪太嘈杂了。但胖子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拖长了的“卧槽——”,隔着整个擂台我都听见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坑里的亚瑟撑起了上半身。他脸上全是灰,嘴角挂着血,头盔歪到一边露出了半张脸。眼睛血红血红的,嘴唇翻着,露出来的牙上全是血丝。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被人攥着喉咙在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大招——”

“你录像里用过八十遍了。”我蹲在坑边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左手松一下,重心沉一下,剑插地面,圣光缠绕,三秒后一道光波扫出来。你当别人瞎吗?”

他说不出话了。嘴张合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猛地从坑里弹了起来。

那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圣光的残余能量让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层淡金色的残影,大剑从地上被他一把抽起来,剑刃在地面上拖出一溜火星。

剑尖直刺我面门。

死亡回放面板上飘红:“突进直刺·攻击轨迹正中·偏左规避即可。”

我往左偏了半步。剑尖从我右耳旁边五厘米的地方擦过去,带起的风割断了我肩膀上两根碎发。

亚瑟没有停。大剑刺空之后他借着前冲的惯性直接把剑抡圆了朝我横劈过来,动作衔接得比前三剑都快。但死亡回放早就标好了——我提前一秒就开始下蹲,那门板一样的剑刃从我头顶掠过,削下来半个巴掌大的一片碎石。

碎石砸在观众席的能量屏障上,砰的一声闷响。

“左肩下沉,横劈偏右,”我一边蹲着一边说,“你这招太快了,快到你自己都控制不住轨迹。”

亚瑟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收剑后退两步,握着剑柄的指关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圣光铠甲的晶石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漏电的灯泡。

观众席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句“他提前躲了”,紧接着整个竞技场又炸了。

“不对吧?!刚才那剑明明是突进接横劈,中间变招都快看不清了——他怎么蹲下去的?!”

“他蹲得比剑还快!提前了整整一秒!”

“这人背后长眼睛了吧?!”

头顶全息屏上的弹幕已经糊成一团了,我瞥了一眼只看见满屏“???”和“卧槽”在飞。

浮空包厢里有人站起来了。不止一个——好几个公会的包厢帘子都掀着,穿着各式各样制服的人全凑到栏杆边往下看。神庭那间的帘子还拉着,但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有光影在快速闪烁,大概是有人在用系统通讯疯狂传消息。

亚瑟退到擂台边缘站定了。

他低下头,大口喘着气,左手重新攥回了剑柄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招,而是把大剑竖插在地面上——那个姿势。

不对。

死亡回放没有弹红字。

他没用圣光斩。他把剑插地上只是为了稳住重心,然后整个人忽然往后撤了一大步,几乎退到了能量屏障的边缘。

“你——不敢靠近我——”他喘着粗气说,“圣光灼伤的范围是两米,你每次靠近都要硬吃灼伤——”

他在试探我。

我笑了一声:“两米灼伤,一秒掉百分之五的血,我扛两秒掉百分之十。你大招前摇三秒,我在你身后待两秒就够了。剩下百分之九十血够我宰你两回。”

他的表情变了。嘴角绷得紧紧的,眉骨下方那两条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大概想从我的反应里找破绽,但我摊着手站在擂台中央,姿态松得跟散步似的。

“你还有什么招?”我问,“盾墙?圣光枷锁?神圣审判?三十七场录像我都看了,你最常用的就是圣光斩加回血被动,剩下的全是凑数的。”

亚瑟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今天确实带了几个备选技能——盾墙、圣光枷锁、神圣审判——但那些都是他平时不常用的,熟练度远不如圣光斩。一个熟练度不够的技能在d级竞技场这个级别拿上来用,前摇更长、硬直更大、破绽更多。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攥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额角有一道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半秒然后滴落。

观众席有人喊:“亚瑟你倒是打啊!”

“三十七连胜就这水平?”

“成天全程手插兜啊老哥——”

亚瑟的脸色从青转白,又白转红。他忽然把大剑从地面拔出来,双手握住剑柄举过头顶,整个人猛地朝我跃过来——那姿势不是任何标准技能,纯粹是抡圆了往下砸。

死亡回放:“重力下劈·轨迹直线·左右均可规避。”

我往右跨了一步。大剑落在我左肩旁边三十厘米的地方,擂台地面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溅起来崩在我手背上。

他还没完。剑刚落地就横着朝我腰侧扫过来,又接了一记上挑,再跟一脚正蹬。这套连招又快又急,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把储存的所有体力全倒出来了。

但死亡回放提前把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双手插在兜里,上身左摇右晃,脚下左一步右两步,偶尔侧腰偶尔仰头——他的剑尖每一次都从我衣服表面几厘米的地方掠过去。上挑的剑刃贴着我下巴尖划过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剑风里裹着的圣光温度。

观众席彻底疯了。

“他——他在用跳舞躲剑——”

“你数数看他是不是一步都没多走?!”

“别说了!他手还在兜里!!!”

解说刚才被噎了一次之后明显学乖了,但此刻还是没忍住破了音:“观众朋友们!成天到目前为止——没有主动出过一拳一剑!他全程在躲!亚瑟的所有攻击全部落空!这是d级竞技场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我余光扫到胖子在第一排蹦得跟弹簧似的,小雪扯着他后领都拽不住了。旁边那个拿晶石录影的大哥手抖得镜头直晃,隔壁那个穿重甲的老哥张着嘴一动不动,嘴里叼的半截能量棒掉在膝盖上了都没发现。

亚瑟的呼吸越来越乱。他的连招开始出现明显的缺口——劈砍之间停顿变长了,脚步踩位也不像刚才那么精准,有两次大剑劈下来的时候手臂都在抖。

他体力见底了。

圣光铠甲胸口的晶石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成蛛网状,他每做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就有细碎的甲片碎屑从铠甲表面剥落掉下来。

“……我也有,办法。”他忽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圣光卷轴,猛地撕开。

金色的光芒从卷轴中涌出来灌入他的铠甲。晶石重新亮了一瞬,但亮度只有最开始的三成,裂痕也没有愈合,只是勉强让他被螺旋丸砸碎的那几块背甲重新连接上了。

“消耗品?”我眯着眼看他,“你带圣光回春卷轴进竞技场?这玩意儿d级交易区三万一卷——”

“规矩没说不许带消耗品!”他吼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我知道啊,”我点头,“我就是感慨一句你真舍得花钱。”

他那张脸从红变紫只用了一秒。

圣光回春卷轴正在修复他的铠甲和体力,但速度比被动回血慢得多,而且卷轴的能量明显不稳定,持续了不到五秒就散了大半。他趁这几秒又抡了两剑过来,第一剑我侧身躲了,第二剑我甚至没动——他自己砍歪了,大剑从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劈在地上,溅起来的灰落了我一肩膀。

观众席有人笑出声了。

“三十七连胜就这?”

“圣光回春都用上了还砍不中人——”

“亚瑟你的剑是打哪儿的?”

亚瑟把牙咬得咯吱响。他手臂上的圣光已经散得几乎看不见了,铠甲上的裂痕在回春卷轴效果消失之后变得更加明显,后背那三块碎甲像裂开的瓦片一样耷拉着。

我看着他喘气的样子,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了吧?”

他没说话,死死盯着我。

“累了就歇会儿。你不歇我歇了——你先打的,我还没热身呢。”

“热身”两个字刚出口,亚瑟的眼角就跳了一下。他忽然把大剑横在胸前,脚步错开,摆了一个防御姿态。

“你打不动我的圣光铠甲,”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算裂了,防御力还在——”

“行,那我打你脸。”

他愣了一下。

我动了。

武装色硬化覆盖右拳,脚下发力踩碎了一块石板——整个人像脱弦的箭一样射到亚瑟面前。他的防御姿态摆得很标准,大剑横胸,圣光虽然弱了但残余的灼伤还在。

但那点灼伤我硬吃了。

右拳裹着武装色,一拳轰在大剑的剑脊上。哐的一声巨响,亚瑟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大剑上被砸出一个凹陷。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我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回打的是他的左肩。武装色缠绕的拳头命中肩甲裂缝的位置,那半片甲壳应声碎开,亚瑟整个人往右边歪了过去,大剑斜着砸在地上,他单膝跪地才勉强没趴下去。

第三拳砸在他胸口的晶石上。

咔嚓。

圣光铠甲胸口的核心彻底碎了,暗金色的碎片哗啦啦散了一地。亚瑟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地上栽,大剑脱手摔在擂台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他脸朝下趴着,后背那几块碎甲彻底脱落下去了,露出里面被螺旋丸砸得青紫的脊背。头盔滚到了擂台边缘,露出他那张沾满灰和血的脸。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解说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带着一种明显在压但还是没压住的颤抖:“亚瑟……铠甲碎裂……无力再战……胜者——成天!”

观众席炸了。

声浪冲得擂台边缘的能量屏障都在嗡嗡共振,我脚下的碎石被声波震得簌簌抖动。全息屏上的弹幕密集到把整个画面都盖成了白色,偶尔几个词从缝隙里蹦出来——“碾压”“从头到尾没出几拳”“亚瑟全程摸都摸不到他”——然后又被新的弹幕盖住。

浮空包厢里神庭那间的帘子唰地拉开了。那个穿黑袍的中年人站在栏杆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死死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消失在包厢深处。

其他包厢里爆发出杂乱的议论声。

“打完了?”胖子在第一排吼,嗓子已经喊劈了,“成哥!打完了!”

我朝他那边挥了一下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脚边趴着的亚瑟身上。

他没晕。翻着白眼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半个字都没挤出来。他手指抠着地面的碎石,指甲缝里全是血,整个人像一摊被人揉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废纸。

我蹲下去,凑到他旁边。

“积分我就收下了,谢了昂。”

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神庭……不会放过你……”

我笑了。

站起来,扫了一眼观众席,扫了一眼头顶的全息屏,扫了一眼浮空包厢里那些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各公会负责人。然后我弯下腰冲坑里趴着的亚瑟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擂台收音系统把它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巧了,我也没打算放过你们。”

然后我转身往擂台下面走。

身后是炸裂的声浪和头顶全息屏上疯狂滚动的弹幕。能量屏障在我经过的时候嗡地闪了一下,自动为我打开了一条通道。

我走下台阶的时候,第一排的胖子已经翻过栏杆冲过来了。小雪在后面喊“你注意点别摔着”,陈默在座位上收拾数据板,嘴角翘着。小北站在过道尽头,手里攥着那本一直带着的小本子,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我看见李欣然了。

她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胖子那样冲过来。她就坐在那儿,抱着胳膊,隔着三排人和我目光碰了一下。

嘴角弯着。

那种“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的弧度。

我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被冲过来的胖子一把搂住了肩膀。

“成哥!!!你他妈太牛逼了!!!从头到尾就出了四拳!!前面全是躲!!你背对着他躲第三剑的时候我他妈心脏病都要犯了!!”

“松开,你勒死我了——”

胖子松了点,但没完全松。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晃来晃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走!烧烤!今天老子请!谁拦我跟谁急——”

“你那积分够请?”

“不够也得够!你赢了三百多万分我请顿饭怎么了!”

我被胖子连拖带拽往竞技场出口走。经过第一排座位的时候我余光扫到李欣然站起来收拾东西,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跟在小雪后面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棒棒糖下次别扔地上。”

“啊?”

“你扔擂台上了,我帮你捡了。”

她把手伸过来摊开。糖纸果然在她掌心里攥着,被她捏成了一个小团。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裤兜。

“谢了。”

她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跟上小雪。但走出三步之后她偏了一下头,侧脸那个弧度——虽然压得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低头笑了一声,然后被胖子拽着出了竞技场的大门。

外面天光大亮,d级城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眯眼。竞技场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看我出来之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举着晶石录影往这边挤,有人扯着嗓子喊“成天——看这边——”,还有人冲我竖大拇指。

我摆了摆手,被胖子护着从人堆里挤出去。

走了半条街,才终于安静了些。我摸了一下裤兜——诛仙残片还在,冰凉,硬邦邦的。兜里还揣着那个被捏成团的棒棒糖纸,软乎乎的。

胖子在前面嗷嗷叫着往烧烤店的方向走,小雪追上去跟他算账,陈默在后面慢慢跟着,小北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落后了两步。

李欣然走到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近到外套的布料偶尔蹭到一起。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走着走着,她的手指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她已经走快了两步,跟小雪并排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碰过的手背,又抬头看了一眼d级城下午的天空。浮空岛飘在天上,有几只骑龙的黑影远远掠过,广场上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

刚才擂台上的事像一场梦。

但兜里那块冰凉的铁片和软乎乎的糖纸告诉我——都是真的。

我往前走两步跟上队伍,把碎糖纸在兜里攥了一下。

神庭不会放过我。

不放过就不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