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树根桥之后，我们离中央高塔大概只剩一半路程了。
死亡森林的地形越靠近核心区域越开阔，树冠之间的空隙大了不少，阳光能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那股腐殖质的味道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着风沙气味的土腥味。
成哥，前面什么情况？胖子压着嗓音问。
我停下来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地面覆着一层细碎的黄沙，两侧的树木稀疏了很多，视野比之前通透了不少。这块区域在我记忆里是死亡森林的过渡带——穿过这片沙地之后就到中央高塔的外围了。
但问题在于，我爱罗的巡逻范围刚好覆盖这片沙地的西南边缘。
前面有麻烦。我弯下腰在地上抹了一把沙子搓了搓手指尖——触感干燥粗糙，跟我爱罗的砂之守鹤用过的沙子残留物几乎一致。我爱罗的巡逻区在西边，咱们贴着东侧走过去，尽量别惊动——
话没说完，前方的沙地中央忽然鼓起了一个包。
沙子像活过来一样从地面往上拱，开始朝中心汇聚。细碎的沙粒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覆盖的范围从直径两米迅速扩张到直径七八米。一个由沙子凝成的巨大人形轮廓从地面升起来，上半身浮在半空中，两只巨大的沙臂朝两侧张开。
我爱罗站在那个沙人形的正上方，双手抱胸，眼眶下面那两道深色的泪沟纹路在阴影里格外显眼。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我们，瞳孔里那种被砂之守鹤侵蚀后特有的漠然像一潭死水。
你们，身上有卷轴。他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交出来，我可以不杀人。
我身后的胖子咽了口唾沫。小雪攥法杖的手指收紧了。
成哥，这个——
我爱罗。砂之守鹤的人柱力。我盯着那个浮在半空中的沙人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上辈子的记忆。他的沙盾防御力很高，常规攻击很难破。
那怎么打？
打不了他的沙盾，就打他的人。
我爱罗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只用沙子凝成的巨大人形朝我们迈了一步，地面被压得往下陷了一寸。沙砾顺着人形的表面缓缓流动，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不交？
不交。我把剑拔出来了，但心里清楚这把d级副本里顺来的直剑破不开他的沙盾。不过我还有别的手段。
我爱罗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沙人形的右臂猛地朝我砸下来，沙子凝成的拳头足有半个人那么大，下落的时候带起一股裹着沙尘的风。
死亡回放早标清楚了——砂之守鹤·重拳·攻击轨迹直线·正面落点。
我没躲。
武装色硬化覆盖全身。黑色的纹路从拳头蔓延到肩膀，再覆盖到躯干，皮肤表面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硬膜。胖子的嘴张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喊，沙拳已经砸下来了。
轰。
沙子打在身上那感觉挺奇妙的——先是剧烈的冲击力从接触点扩散到全身，整个人的骨架都震了一下，然后那些高速流动的沙粒蹭着武装色硬化的表面滑开，像水流撞在石头上的效果。动静很大，我的脚陷进地面半寸深，但身上连一道擦伤都没留下。
沙拳在我的肩膀上面碎裂开来，崩成无数细碎的沙粒散落在周围。
沙人形的手臂碎了大半。
我爱罗的瞳孔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个表情。他从沙人形的顶端慢慢降下来，踩在沙地表面，两只手还是抱在胸前的姿势，但手指微微松了半寸。
你……是什么怪物？
玩家呗。我把武装色凝聚在右拳上，拳头表面那层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哑光。你打完了？该我了。
我动了。
脚下发力的瞬间地面裂了一道缝，整个人弹射出去的路线提前被死亡回放预判过——我爱罗的沙盾防御覆盖三百六十度，但他的反应速度会优先给正面留出防御间隙。我从他的侧翼切入的时候他的沙盾刚刚从正面位置开始转向，慢了半拍。
那一拳砸在我爱罗腹部的位置。
武装色覆盖的拳头命中他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沙盾的阻力——像一层厚实的沙墙在拳头前面凝成了薄薄的一层，但武装色的穿透力让那层沙墙像纸一样碎了。拳头继续推进，我爱罗整个人被那一拳打得双脚离了地，身体弯成了一道弓形。
他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树干上，发出闷响。树干从中间裂开，木屑四溅，我爱罗整个人嵌进了碎裂的树洞里，沙子从他身上簌簌往下落，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坐在碎木堆里，手按着腹部，抬头的那个瞬间——那双冷漠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你……他的声音哑了半拍，沙哑里混着一点血沫的气息，你的拳头打穿了砂之盾……
打穿了又怎样？我走过去两步在他面前站定，蹲下来跟他平视。砂之守鹤的盾确实硬，但你的反应不够快。你习惯了用沙盾自动防御，一旦遇到速度比沙盾转向更快的攻击，你的防御系统就跟不上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更像是一个被突然颠覆了认知的人在做信息重组。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我冲胖子他们招手，不用管他，他缓一会儿就能爬起来。咱们赶路。
胖子站在十米开外嘴巴张着还没合拢，小雪举着法杖的姿势保持着刚才的半蹲姿态没变。小北蹲在一根树枝上，匕首出鞘半寸但在看清我爱罗飞出去的轨迹之后又把匕首收了回去。
成哥，胖子跟上来的时候嗓门压不住地往上窜，你一拳把他打进树里了？！砂之守鹤的人柱力？！一拳？！
武装色霸气破他的沙盾，速度差破他的反应时间。我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关节，武装色的黑色纹路从皮肤表面慢慢褪去。他不是有多厉害，只是大部分人没见过他的弱点。
那你咋知道的？
看出来的。我拍了拍肩膀上的沙尘，他的沙盾每次转向都有微小的延迟，延迟幅度大概零点几秒。只要速度比他转向快就能中。
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用那种我放弃了追问的表情看着地面走路。小雪把法杖收回来的时候动作轻了很多，我听见她小声对胖子说了一句别问了反正他肯定有办法。
走出那片沙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爱罗还坐在那棵碎掉的树干下面，低着头，沙子在他身周缓缓地重新汇聚。他没有站起来追我们，大概是还没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中央高塔的轮廓已经在视野尽头出现了，灰白色的塔身在树冠之间若隐若现。风裹着更浓的土腥味从前方吹过来，死亡森林的出口就在塔基下面那扇铁门后面。
成哥，胖子在后面喊，你刚才说的那个武装色霸气是啥时候学的？
之前副本里顺的。海贼王那边弄的，三色霸气都齐了。
那你还藏着啥技能？
多了。回头打架的时候一个一个给你看。
死亡森林出口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锈迹斑斑的铁红色，门缝里透出外面阳光的亮色。我推开门的瞬间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种森林之外的开阔气息。
最终考核就在前面了。
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考核，是刚才我爱罗看着我那个眼神。
以及——他叫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一种近似于原来还有人比我更不正常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