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打完之后的第三天，我坐在训练室的木地板上盘腿内视。
丹田里的金丹比刚突破的时候大了一圈，表面那五道五行纹路从细如发丝变成了小指宽的暗金色流光带，在球面上缓缓转动着。每转一圈，经脉里的真气就壮一分，从丹田沿着督脉上行到头顶再沿任脉回落，整条周天路线比以前宽了将近一倍，气流量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我把手搭在丹田位置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把旁边那本破书翻到了最新的进度页。
书里关于金丹的记载在我突破之后断掉了。后面的页面上只剩寥寥几行字，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金丹圆满，元婴可期。然此界之元婴，非真我之婴。九成九之修者凝婴之时，皆被天道烙下印记，元婴即道祖之傀。惟——
惟什么？后面那半页被撕掉了。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书举到窗口的日光下面侧着光又看了看。撕痕很平整，像是被人用利器裁掉的，不是撕扯造成的。那半页纸被人刻意取走了。
后面大概是一句话。可能是惟天道筑基可避此劫，可能是惟太初之气可护元婴不受染指。我不知道，那半页不在书里，也不在背包里。
我把书合上放回桌上，把系统的面板拉了出来。
面板上刚才弹了一条金色提示——金丹圆满·已达突破临界点。检测到修炼体系：太初炼神诀（残）。元婴突破路线评估中……
我往下扫了一眼。
常规元婴突破路线·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突破后元婴将被系统预设规则绑定，属于序列。当前区域所有已通关副本中，百分之九十七的元婴期玩家均采用此路线。
异常元婴突破路线·成功率百分之十三。条件：天道筑基。需在突破同时摆脱系统对元婴的绑定规则。成功率极低，但突破后的元婴不受系统预设规则控制。
我的手指在百分之十三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十三。差八十六个百分点。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坦途，是绝大多数人走的路，是系统预设好的一切。右边只有一道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淡，门框上写着风险极高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多钟。
训练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李欣然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杯子，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系统弹提示了？
什么内容？
两条路。一条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但元婴会被系统打标记，算是受控序列。另一条成功率百分之十三，天道筑基，能跳出系统规则控制。
她安静了几秒。你会选哪条？
你觉得呢？
你不会选百分之九十九的。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你为了躲神庭的封杀能连续三天高强度刷本从d级升到c级，你为了抢先知系统的一个数据漏洞能蹲守一整周。你从来不走别人铺好的路。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确定了的事。百分之十三，你会选。
百分之十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怕？
我把系统面板关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百分之十三，三成不到。上辈子我死在SSS级副本里的时候，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这玩意儿比那次还低。
但那次你没得选。
这次有的选。
我走到训练室窗口朝外看了一眼。c级城的午后阳光正暖，院子里的训练桩上晒着一件胖子的外套，风把它吹得轻轻摆动。远处的屋顶上方有一道传送门的余光在天际线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天道筑基……我把书页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成功率百分之十三，但突破之后元婴完全归自己所有。常规路线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但元婴表面会被盖一个系统的印，以后遇到任何跟系统规则相关的判定都会被那个印影响。
那个印对什么有影响？
理论上，系统能通过那个印干预你的一切。判定你什么时候能进本、什么时候不能进本、副本奖励怎么分配、甚至你体内的真气运转速度都能被系统参数调整。
所以走常规路线等于把丹田的控制权交出去了。
她站在训练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剑鞘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点。
十三，她说，你想过怎么提高成功率吗？
书上有办法。后面的页被撕了，但前面提到过太初之气跟天道筑基的关联。我在蜀山遇到的剑圣也说过，我体内的太初之气比一般的炼气期更纯。那可能是提高成功率的筹码。
那本被撕掉的书页——
大概在c级区域的某个隐藏副本里。或者在那个人手里。
哪个人？
给我这本书的人。我转过头看着她，d级城交易市场那个邋遢老头儿。他把书给我的时候说眼光不错，但他递书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碰他的摊子。他可能在等我。
她沉默了一下。你打算去找他？
找不到。d级区域的传送门已经关了，想回去得绕b级通道。而且c级区域大了不少，他那种流动摊贩不会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我转身走回训练室中央，重新坐下来闭眼内视。丹田里的金丹还在匀速转动着，五道纹路的光在暗金色的球面上缓缓流转。它看起来那么完整、那么稳、那么像是已经在告诉我可以走那百分之九十九了。
但我能感觉到金丹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太初炼神诀那本破书里的两个字在我的意识里反复回响。剑圣说你体内有太初之气的时候，他的语气很确定，像是认出了什么他很久没见的东西。
太初之气。天道筑基。百分之十三。
我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了。
三天后突破。我说。
这么快？
金丹圆满之后拖太久反而容易产生杂质。三天之内把状态调到最好，第三天晚上闭关。
需要准备什么？
咒怨之发。那东西我在b级副本里拿到的，能用来稳固心神。五灵珠已经在金丹里了，不用额外准备。太初真气——我自己有。元婴雏形正在成型，三天之内应该能成熟。
我走到训练室门口的时候她侧身让了让。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了，那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碰我。
第三天晚上，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在外面守着。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一切都放下了。不打副本、不做交易、不接任何系统通知。每天就是盘腿坐在训练室里闭眼内视，感受金丹内部那股正在慢慢苏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蛋壳里破出来的震颤感。
第一天震颤很轻微。金丹表面五道纹路的光泽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吸收它们的光芒。我能感觉到元婴雏形的轮廓正在成形——一个小小的人形虚影盘腿坐在金丹内部，五官模糊，四肢只是淡淡的金色光晕勾勒出的轮廓。
第二天震颤变得明显了。元婴雏形的轮廓比前一天清晰了不少，能看出肩膀的形状和双腿盘坐的姿势，面部那团模糊的光正在慢慢分化出五官的雏形。金丹表面五道纹路已经暗淡了大半，光芒正在向内部集中。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元婴雏形的五官基本成形了。那张脸是我的，闭着眼，表情平静。我的脸。那个跟我一样的面孔坐在金丹内部，虚影边缘有一层暗金色的光在流动。
系统面板在傍晚的时候弹了今天的最后一次提示——
元婴突破准备就绪。两种路线选择：常规（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天道筑基（成功率百分之十三）。请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突破方向。
我看着那行百分之十三旁边的金色标注——天道筑基成功率较低，但可规避系统规则绑定，获得完全独立的元婴控制权。
我把面板关了，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晚饭的时候胖子在念叨明天该打哪个副本了。我坐在桌对面听着他说，没打断，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把碗放下来。
明天我闭关。
胖子的话头顿住了。……闭关？突破？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十三。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百分之十三？成哥你以前不是——你以前走的都是高成功率的路线啊。
这条路更高风险，但更高回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不少。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需要。李欣然会在外面守着。你们照常就行。要是第二天早上我没出来——
成哥你别说了。胖子打断了我，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吓人。你上次说要是明天没出来的时候是去打亚瑟的竞技场，结果你把人家擂台打穿了。
那次成功率不是百分之十三。
反正差不多。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像是要用吃饭的动作把刚才那段对话盖过去。小雪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没有插话，但她放下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听着呢。
陈默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在面板上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系统的常规元婴路线带有可控序列标记。如果你选择了那条路，以后在更高区域的副本里可能会被系统参数限制。百分之十三虽然低，但避开了那个标记。
你支持天道筑基？
数据上不支持。成功率太低了。但从长远看——如果突破成功，你在后面区域的自由度会高很多。
我看了他一眼。陈默很少说这种长远看的话，他一般在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已经算过好几轮了。他大概已经把我在c级区域剩余的副本列表和对应的系统依赖度全部算了一遍，得出了冒险是值得的这个结论。
明天晚上。我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了。闭关前需要保持心静。
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成哥加油，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两度。
傍晚我坐在训练室的木地板上，最后一次感受金丹内部那个元婴雏形的形状。那张跟我一样的脸正对着我，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冻结的湖。
百分之十三。
上辈子我在SSS级副本里死的那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是百分之一百的概率——那一次我没有任何选择。神庭、教皇、所有那些等着看我翻车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我会失败的结果。
这辈子我赌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赢了。
这次——我也没打算输。
我闭上眼，把呼吸放慢。窗外c级城的暮色正在从暖橘色向深紫色过渡，路灯在地面上亮起暖黄色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市集收摊的声响和传送门开启的嗡鸣。
明天晚上，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