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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默的数据还在脑子里转。b级城地下有大量的规则碎片沉积,密度是c级的三倍。灵魂收割实验第三十七次,我的记忆碎片也在其中。这些数字压得胸口发闷。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胖子的呼噜声透过薄墙传过来,跟c级城的时候一模一样。

躺了半个时辰,我坐起来。从贴身的背包里摸出月光宝盒。

白玉盒子入手温热,盒面上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从大话西游副本拿到它之后,盒子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背包最里层。平时不碰它,它也不闹。但每次拿出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能量在跳,跟心跳一个频率。

我盘腿坐在床上,把月光宝盒搁在膝盖上。闭眼。丹田里的元婴睁了一下眼,白金之力顺着经脉往手掌走。精神海的黑洞安安静静开着,风从里面渗出来,凉凉的。

我把掌心按在盒面上。银白色的光从盒盖缝隙里涌出来,灌进掌心。顺着手臂的经脉往上游,经过胸口,进入精神海。光撞上黑洞的时候,洞里的风忽然猛了一下。

视野暗了。

训练室、公寓、b级城的暗红色天光,全部退到视野边缘变成一层模糊的底色。正前方涌出来一片画面,银白色的边框,像一枚正在成形的镜子。

我看到了。

一片焦黑的大地。龟裂的地面从脚下延伸到天际,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天空是凝固的血色,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里飘浮着规则碎片,扭曲的、破碎的,每一片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轮回终焉。上辈子我死在这里的地方。

但这次画面里没有李欣然的尸体。没有战斗。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

那个“我”站在焦黑大地的正中央,脚下是一座尸山。一层叠一层,堆得比人还高。有胖子的圆脸,眼睛睁着,嘴张着,像是死前喊了什么。有小雪的侧脸,法杖断在她手边,水灵珠碎了一地。有小北的半截身体,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有老赵的藤椅,翻倒在地,保温杯滚出去老远,杯盖碎了。有陈默的光屏,三块全部炸裂,碎片插在周围的泥土里。

还有李欣然。她倒在最上面。胸口有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瞳孔边缘的蓝白色光芒已经灭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但这次,尸山前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我”。他的脸跟我一模一样。身形一样,站姿一样。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眼睛——

空的。

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的光芒。两个眼窝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两扇被拆掉了窗户的墙,后面是黑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犹豫,没有不忍。

他抬头了。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了我的方向。

“你来了。”

口型很清楚,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画面碎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银白色的光消散在黑暗中。视野重新亮起来,训练室、公寓、b级城的暗红色天光涌回眼底。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月光宝盒。盒盖已经合上了,盒面上的纹路暗淡了很多,银白色的光缩了回去,只剩下极淡的一层。

精神海里翻涌得厉害。黑洞的边缘在抖动,风从里面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丹田里的元婴睁着眼睛,九条金螺旋和五道冰蓝环带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深呼吸了三次。掌心全是汗。

那个画面比之前在水帘洞里看到的更完整。以前只看到李欣然倒在地上,黑影站在她身后。这次是全景。尸山,血流成河,所有人都死了。那个“我”站在所有人的尸体上面,眼睛是空的。

我把月光宝盒收进背包最里层。站起来走到窗边。暗红色的天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昏昏暗暗的。b级城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

身后传来敲门声。很轻,但节奏很稳。

“进来。”我说。

门推开。李欣然站在门口。冰凤虚影收在身后,蓝白色的微光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很淡。她没穿外衣,大概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

“月光宝盒又亮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安静地亮着,“我在隔壁感觉到了。银白色的光,从你房间透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哪个?”

“尸山血海。所有人都在。胖子、小雪、小北、老赵、陈默。还有你。”

她的表情没变。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这次的画面比之前的完整。我看到了整个战场。地上堆满了人。那个‘我’站在上面,手里握着刀。眼睛是空的。”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他说‘你来了’。”

李欣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腿盘到床上,面对着我坐好。冰凤虚影的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下。

“上次在水帘洞里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

“你说了那个黑影握刀的手势不对。小指往外翘的。你自己握东西的时候小指是往里收的。”

我愣了一下。她记得。大半年前在水帘洞,她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提过这件事。我几乎忘了。

“但这次的画面里,”她继续说,“你看到他的手势了吗?”

我闭上眼,把刚才的画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我”站在尸山上,右手握着刀。刀尖朝下,血滴往下坠。他的右手——小指。我盯着那个细节在记忆里放大。

小指往里收着。贴着无名指。

我睁开眼。

“这次手势对了。”我说。声音比预想的低。

李欣然点了点头。表情还是很平,但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亮了一下。

“所以这个画面比之前更真了。”她说,“以前是伪造的,或者是不完整的。现在这个细节对了。说明它是——”

“真实的。”

她没说话。两个人坐在床上,暗红色的天光从窗外渗进来。隔壁胖子的呼噜声还在响,节奏很稳。

“成天。”她开口。

“嗯。”

“那个画面里,我死了。”

“嗯。”

“但你还活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稳,没有回避。

“如果你变成了那个样子,”她说,“那说明我已经死了。你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尸体上面,没有人拦着你,也没有人拉住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然后你变成了那个样子。”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让我死。”她伸手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掌心冰凉,隔着衣服贴着金丹的位置,“我活着,你就不会变成那个东西。”

我低头看着她按在我胸口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白。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掌心凉凉的,但没缩回去。

“你不会死。”我说。

“你保证?”

“保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睡觉。明天还要去《咒怨》。”

“知道了。”

她走了。冰凤虚影的蓝白色光芒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月光宝盒搁在身边的被子上。盒面上的纹路已经彻底暗了,银白色的光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贴在盒盖的缝隙上。我低头看着那条线,丹田里的元婴安安静静地盘腿坐着,九条金螺旋和五道冰蓝环带围着它缓缓旋转。精神海的黑洞还在,风从里面渗出来,凉凉的。

那个画面不会发生。那个眼睛空洞的东西不会变成我。

我把月光宝盒收好,躺下来。暗红色的天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层模糊的光斑。隔壁胖子的呼噜声还在响。走廊里偶尔传来老赵的脚步声,他去倒热水了。

闭上眼睛。明天去《咒怨》。拿沙盒碎片。拆注入网络。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