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孙君玉轻声开口，“下午三点多，门卫给我打电话，说福利院门口来了个举止疯癫的姑娘，一直在外面徘徊。我这儿是福利院，并非精神病院，按理来说精神异常的人该送往专门的医疗机构。但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我还是亲自出去查看了一番。”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道：“我刚走出大门，就看见那个姑娘蹲在水泥路面上，拿着一根树枝反复画圈。路面坚硬平整，根本画不出半点痕迹，可她就像全然不知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格外呆滞。我上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全程毫无回应，只顾着低头画圈，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我实在不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只好先把她带回福利院，安置在闲置的孤儿休息室里。当时我还在工作群里发了她的照片，问谁认识这个小姑娘，始终没有人说认识。直到半小时前，职工的亲戚才说她是罗源村的疯丫头吴丽彩，我这才联系了你们村的支书刘铁胜。”
听完孙君玉的完整叙述，林耀问道：“这个吴丽彩过来的时候，随身带了什么东西吗？”
“带了的。”孙君玉应声答道，“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看着不算大。”
“孙院长，那你有没有打开检查过她的包？”林耀追问。
“那倒没有。”孙君玉笑了笑，语气坦荡，“我只是把她安顿进房间，确认人身安全后就离开了，没动她的私人物品。”
闻言，林耀没有再多问。
顺着楼梯来到三楼，走到304门口的孙君玉轻轻敲了两下门。
见没有人回应，她随即缓缓推开房门。
林耀的目光顺势落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吴丽彩。
吴丽彩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形格外清瘦单薄，肩背单薄佝偻，肤色是长期不见日光的惨白，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病态疲惫，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重度亚健康状态。
可诡异的是，这个吴丽彩周身干净得过分。
一身灰白色连衣裙平整妥帖，没有一丝褶皱，更没有半点污渍。
乌黑的长直发打理得顺滑发亮，一丝不苟地披在肩头。
她的脸颊生着细碎的雀斑，却皮肤洁净，不见尘土或是油垢，更没有疯癫之人常见的邋遢脏乱。
这般极致的整洁，与她疯癫失常的传闻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反差，让林耀心头微微一震。
“阿彩，”孙君玉温和出声，打破屋内的沉寂，“有人来看你了。”
床边的吴丽彩依旧纹丝不动，一双眼眸空洞茫然，死死盯着窗外的虚空。
对周遭的声音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灵魂早已游离在外。
孙君玉压低声音，无奈道：“根本没办法和她正常交流，一直都是这个呆滞的样子。”
“辛苦孙院长费心照料了，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林耀语气谦和。
“行，那我先不打扰你们。”孙君玉应声转身。
可刚走出两步，孙君玉又突然折返，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们刚刚说是刑侦支队的，是出什么案子了吗？”
林耀温和一笑，淡淡回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常规走访询问。”
得到答复，孙君玉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林耀与陈心悦并肩走进房间，陈心悦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吴丽彩身上，女孩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全然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林耀轻声开口试探：“阿彩，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吴丽彩宛若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目光死死黏在窗外，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
与陈心悦对视一眼，林耀再次看向呆滞的女孩，放缓语调：“我们刚从罗源村过来，想和你聊几句。”
即便听到了自己的家乡，吴丽彩的神情依旧没有半点波动。
她就像是沉浸在自己混沌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全然隔绝。
见状，林耀压低声音对陈心悦道：“你试着和她沟通一下，我看看旅行包里有什么。”
陈心悦轻点下头，步履轻柔缓步走向床边的吴丽彩。
与此同时，林耀走到窗边，取下了挂在窗沿的黑色旅行包。
凑近之后，陈心悦才清晰看见，吴丽彩纤细的胳膊上，赫然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伤口表层结着薄痂，还残留着淡淡的黄色药液痕迹，明显是有人特意帮吴丽彩处理过伤口。
她放柔声音，温和询问：“阿彩，是谁帮你处理的伤口呢？”
可吴丽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丝毫没有搭理陈心悦的意思。
就在陈心悦无从下手之际，林耀已经打开了那只黑色旅行包。
包内整齐摆放着，十多份用黑色塑料袋独立包裹的物品。
林耀随手取出一袋拆开，看到里面混杂着数种新鲜草药。
他虽不是学中医的，但还是认出其中有两样是林下参和石菖蒲。
联想到连环凶手作案时，惯用各类特殊毒性草药的特征。
林耀下意识判断，这些草药必然是对方特意为吴丽彩准备的。
草药根茎鲜嫩，湿度尚存，脱离泥土的时间绝对不长。
这足以证实凶手近期专程上山，为吴丽彩采摘挖掘了这些药材。
结合药材的品类来看，功效大概率是调理神志，专门用来缓解吴丽彩的疯癫症状。
这个连环凶手，不仅藏身于吴丽彩家中，竟然还在悉心为神志不清的吴丽彩调理顽疾？
这个念头窜入林耀脑海，打乱了林耀此前对凶手的认知。
就在这时，始终呆滞麻木的吴丽彩，忽然缓缓转过眼眸。
看向林耀，吴丽彩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执拗：“那是阿农给我的，哥哥，你别碰。”
女孩的声音清晰平稳，逻辑条理分明，完全不像神志错乱之人。
林耀心头猛地一震，大为诧异。
他望向吴丽彩，见吴丽彩眼底的空洞散去几分，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混沌呆滞。
他立刻抓住机会，试探着问道：“你说的阿农，是村里的农民伯伯吗？”
“不是。”吴丽彩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他说，他是我的朋友。”
“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林耀连忙追问。
可话音刚落，吴丽彩眼中的澄澈瞬间消散，眼眸再次蒙上一层浓重的迷惘。
她侧过头，重新望向窗外，又变回了那副呆滞的模样。
林耀眉头微蹙，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吴丽彩的神志处于间歇性清醒，持续性混沌的状态。
清醒的瞬间转瞬即逝，极难捕捉。
他准备拉上背包拉链，视线一瞥，却意外发现包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片。
伸手取出，他将对半折叠的纸片缓缓展开，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迹。
「这是阿彩的定神药，每天煮一副，分成三次饭后喝。」
看清字迹内容，林耀的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愈发凝重。
他一直以为，这名连环凶手冷血残酷，可现在却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赵同王立凯被困火海的场景。
当时凶手特意留了一片未泼汽油的安全区域，显然给二赵同王立凯留下一线生机。
陈心悦这时走到林耀身旁，看清纸条上的字迹后，压低声音轻声感慨：“这么看来，这名连环凶手似乎只针对罪大恶极之人下手，从不伤及无辜，他这算是正义判官吗？”
林耀将纸条轻轻放回旅行包内，语气严肃，沉声道：“心悦，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现代文明社会之中，唯有法律拥有审判与惩戒的资格，任何个人，任何团体，都无权私自行刑。”
陈心悦正要开口回应，林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是赵同，当即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同的声音：“林耀，我和黑头马上就到福利院了，你那边目前情况怎么样？”
林耀如实汇报：“我们已经见到吴丽彩了。她神志时清时浊，清醒的时间极短，找准时机应该能问到一些线索。她随身带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十几包草药。据她所说，是别人给她调理神志的定神药。”
“谁给的？”赵同语气一紧。
“大概率是那名连环凶手。”林耀无奈轻笑一声，补充道，“包里还留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交代了服药的方法。”
“纸条务必妥善保管好！”赵同立刻叮嘱，“等我们到了，立刻送去做字迹比对鉴定！”
“如果是做字迹鉴定，意义不是很大。”
林耀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赵同当即问出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