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愤怒、痛心以及被狠狠打脸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眼前精美的荔枝宴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够了!”李缜猛地一拍御案,金樽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染污了龙袍下摆。
他霍然起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荔枝宴,到此为止!常喜!”
“奴才在!”常喜立刻上前。
“备马!最快的马!朕即刻回长安!”
李缜看也不看满殿惊惶的众人,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瞬间,瑶光殿乱作一团!妃嫔惊呼,大臣议论,韩仲卿的悲泣声更显凄厉。
御座旁,陈贤妃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隐秘的快意。
她迅速起身,姿态依旧端庄,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瞬间压住了部分混乱:
“陛下心忧皇嗣与后宫,先行一步,实乃情理之中。太后娘娘,”
她转向谢漪元,恭敬行礼,“请您移驾稍作休息。臣妾即刻安排车驾,确保太后凤驾及诸位姐妹、宗亲、大臣,随后有序启程回宫。
九成宫一应收尾事宜,臣妾亦会妥善处置,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放心。”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书筠,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安抚”:
“和美人也不必过于忧心。皇后娘娘处事向来公允严明,留守长安,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了敏才人的。”
不会冤枉?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谢书筠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自己当初被禁足枕瀑楼时的孤立无援,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皇后那看似公允实则冷酷的手段……
如今,落到赵琉毓身上,只会是百倍千倍的凶险!掖庭暴室……严审……
想到那些传闻中对付妃嫔的阴私手段,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冬葵在一旁死死扶住。
瑶光殿内,荔枝的甜香早已被惊惶、悲泣和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的掖庭暴室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腐朽气息。
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沾染着暗褐色污渍的刑具,角落里堆着吸饱了血水的稻草。
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将人影拉得扭曲而诡异。
皇后端坐在暴室中央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穿着正红的凤纹常服,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俯视着下方。
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血污地上,趴伏着三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祥月、祥安——赵琉毓的贴身大宫女。
两人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肉上遍布鞭痕、烙伤和一种特殊细密的针孔,鲜血混着汗水、污垢凝结在伤口上。
她们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安常——赵琉毓的掌事太监。
他情况更糟,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细小的木刺。
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脸上涕泪血污混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精神显然已在崩溃边缘。
而在他们稍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强行按着,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铺满尖锐碎瓷的石板上——正是敏才人赵琉毓。
她身上的浅碧色宫装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破烂不堪。
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
她原本明亮倔强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疲惫。
她的身体同样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膝盖处渗出暗红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瓷。
她的发髻散乱,一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脖颈上隐约可见细小的针痕和淤青。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蹂躏过后的残花,萎靡不堪,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彻底倒下。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过安常和两个宫女,最后定格在赵琉毓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在寂静的暴室里清晰回荡:
“敏才人赵琉毓,”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你,嫉妒婉美人有孕得宠,更嫉恨陛下亲口许诺她九嫔之位,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故而,你指使心腹太监安常,在大吉殿冰窖中暗动手脚,以特制‘红莲冰’注入草红花毒汁,日积月累,残害皇嗣,更致婉美人胞宫受损,此生再难有孕!是也不是?!”
赵琉毓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最后一丝不屈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绝无此事!皇后娘娘明鉴!我很喜欢婉姐姐……她有孕……我真心为她高兴……只盼着她平安生产……怎么会害她?!
不是我!是有人……有人陷害我!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示弱。
“哼!”皇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赵氏果然有几分将门虎女的硬骨头,油盐不进。
她不再看赵琉毓,转而将目光投向趴在地上的祥月和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