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妃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往殿外拖去。
她的发髻在挣扎中微微散乱,面上那层端了半日的从容终于裂开了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急切:
“陛下!您就这么不相信臣妾吗?陛下——陛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殿外的风一点点卷走了。
秋澄和雪映也被人从两侧押住,秋澄还在哭喊“冤枉”,雪映却咬着唇没有出声,只低着头,跟在陈贤妃身后被带了出去。
李缜的目光落回跪在殿中央的小蕊身上。
她的手指肿得紫亮,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一同关押,等候处置。”
小蕊哭着伏下身去,声音又哑又颤:“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常喜一挥手,两名缇骑上前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小蕊的哭喊声一路拖出了殿门,渐渐也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妃嫔们还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案上的菜早已凉透,燕窝盅空着搁在一边,烛火还在安静地燃。
李缜的目光扫过满殿,在那些或惊或疑或沉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倦意:
“好好的满月宴闹成这个样子。都散了吧。”
众妃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又匆匆收回目光。
谢书筠正要起身送一送,李缜侧过头来,看着她道:“贵妃,你留下来善后吧。”
谢书筠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臣妾遵旨。”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走。常喜连忙跟上,身后的殿门在两人离开后缓缓合上,将满殿的余波都拢在了里面。
谢书筠站在殿中,环顾了一圈。
裕修容还在内室由孟太医照看着,七皇子已由乳母抱去安静处歇息。
谢书筠收回目光,对紫苏道:
“去,请几位太医将裕修容娘娘的药方写好,再清点一下今日宴上的所有餐具与膳食,封存待查。另派人去蓬莱殿,等陛下的人到了再进去,不要擅自翻动。”
紫苏应声去了。
谢书筠又转头对冬葵道:“冬葵,你领着乳母,带澄儿和澈儿先回长安殿。”
冬葵应声,领着乳母和两个孩子出了殿门。
殿外的春光已经偏西了,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已经凉透的杯盏上,落在小蕊方才跪过的那一小片金砖上,也落在谢书筠平平静静的面容上。
她站在满殿的余波中央,不慌不忙地收着这一地的残局,这座宫墙里,有人离开,有人进来,而她始终都在这里。
掖庭暴室,最深处的那间房间。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贤妃被两个嬷嬷推进去,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包着厚棉布和软革的墙壁,地上铺着陈旧的稻草,墙角一只布套着的恭桶,屋顶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
她认得这个地方。
当年王清珞就是被关在这里。她还记得自己站在蓬莱殿的高处,听秋澄禀报皇后在暴室里的情形时,心里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快意。
如今,她自己也被关了进来。铁门在外面锁上,嬷嬷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贤妃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稻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蹭在她华贵的绛紫色衣袍上,留下一道道草屑。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像被人搅乱的丝线,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本宫输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恍惚,“怎么可能……本宫不信。”
她抬起头,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喃喃自语道:
“本宫在这宫中纵横多年,从潜邸到如今,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王清珞倒了,张可如不足为惧,谢书筠不过是个后来居上的……
可如今,本宫竟然折在了一个小宫女身上?”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不可能。”她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这不可能。一定还有转机。”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说服自己。
她想起李缜方才看她的眼神,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已经定了罪的卷宗。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有人算好了每一步,只等着她踩进来。
毒粉是从秋澄袖中搜出来的,小蕊的指认一字一句都咬得死死的,她甚至来不及把秋澄推出去做替死鬼……
她想起秋澄跪在地上哭喊,想起雪映被押走时低头不语的样子,想起那个叫小蕊的小宫女肿着手指伏在地上的模样。
“一定有转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抬手想理一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却触到了额上一层冰凉黏腻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指腹上还印着方才掐出的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陈贤妃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她投在软包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她把手缓缓放回膝上,挺直了背脊,端端正正地坐着,还想维持那副贤妃的体面。
可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任她怎么端坐,都压不住。
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挡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