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手握听筒,脊背挺直,声音沉稳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叶领导,案子不是我个人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这不是年轻人之间的小摩擦。当晚夏向金、夏向银深夜拦路,强行阻拦女工林雪回家,言语轻薄,意图胁迫,现场还有多名目击证人。
二人本身就有多次寻衅滋事的前科,现在涉嫌的是恶性寻衅、侮辱妇女,属于刑事案件,卷宗和物证已经整理完毕,同步上报上级。”
叶正军的声音沉下来:“就算有些过火,也可以调解。我会安排人对受害者进行补偿,取得谅解。你通融一步,大家都留余地。”
刑事案件不能单凭私下谅解就直接撤案。”张建国不卑不亢,“办案流程有明确规定,人证、物证、全部封存归档,案件已经进入侦查阶段。
我若是私自放人、撤销案件,就是徇私枉法,违反组织纪律。
我不能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
叶正军闻言,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张建国,做人做事,要懂得权衡。不要被旁人利用,无端树敌。”
张建国毫不回避,平静回敬:“我只遵守国法与组织规定,不针对任何人。
谁触犯法律,就要接受调查审判,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没有例外。如果您想了解案件的法定流程,可以走正规的案情问询渠道,私下打招呼干预办案,不符合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叶正军的声音冷硬:“这么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张建国简短而坚定,“所有调查会按法定程序正常推进。后续的结果,以组织和法律的结论为准。”
听筒里,叶正军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怒意:“好,很好。张建国,希望你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问心无愧。”张建国平静答道。
音落下,叶正军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张建国缓缓放下电话,神色依旧严肃。他清楚,这次硬顶回去,叶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但证据在手、程序合规,他没有退路。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叶正军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吓人。身居高位多年,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恭敬谦卑、礼让三分?一个基层治安干部,居然敢不留情面、硬顶到底,丝毫不给他半点斡旋余地。
心底怒火翻涌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被拂了颜面的憋屈。
他压下心头戾气,深吸一口气,反手拨通了妹妹叶正芊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叶正芊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可不等她说半句求情的话,叶正军压抑至极的怒斥直接砸了过去。
“够了!你别再哭哭啼啼!”
叶正军声音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男人夏行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早就跟你说过,两个孩子被你惯得无法无天、嚣张跋扈,早晚要惹出塌天大祸!
他身为父亲,懦弱无能、不管不教,纵容两个小子整日在外横行霸道、寻衅作恶!
平日里仗着叶家的名头狐假虎威,到处惹是生非,如今倒好,被人抓了实打实的把柄,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现在谁都救不了他们,纯属自作自受!”
这番怒斥,把多年积压的不满尽数宣泄。
电话那头的叶正芊被吼得一愣,随即委屈大哭,肥胖的身子不停发抖,全然没了方才大闹治安局的嚣张蛮横。
“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气哀求,满心都是溺爱孩子的私心,半点不认自己儿子作恶的事实,只满心担忧:“可小金小银从来没有在治安局过过夜啊!
里面又冷又硬,孩子细皮嫩肉的,熬一晚上肯定要冻感冒、受大罪的!
哥,你帮帮我,你一定要救救他们!我就这两个儿子,你不能看着他们出事啊!”
叶正军眉头紧锁,心底的怒火被妹妹的哭诉一点点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纠结与心软。
还不等他开口,电话里的叶正芊忽然哽咽着提起了陈年旧事:“哥...你忘了吗?
二十五年前,你跟着队伍下乡打土豪,当时那个土豪狗急跳墙,拿着刀子就要捅死你,是我!是我冲上去替你挡了那致命的一刀!”
一句话,瞬间击穿了叶正军所有的强硬。
尘封二十五年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那年的叶正军尚且年轻,一腔热血、意气风发,跟着队伍下乡办事。
彼时局势混乱,人心叵测,被打倒的土豪怀恨在心,趁人不备,骤然暴起,手持尖刀直扑叶正军心口,那一刀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若是实打实捅中,必然是当场殒命的结局。
千钧一发之际,年仅十几岁、身形瘦小的叶正芊想都没想,直接扑过来挡在了亲哥身前。
冰冷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了她的后背。
那是实打实的致命伤,差寸许就伤及脏腑。
年纪尚小的叶正芊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当场鲜血淋漓、疼得晕厥过去。
那一次重伤,让本就体弱的叶正芊休养了整整半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落下了终身体虚的病根,后背也留下了一道狰狞丑陋的刀疤,伴随她一生。
那一年,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为自己赌上性命的妹妹,年少的叶正军在心底暗暗发下重誓:此生此世,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对护着叶正芊一生安稳,无论她想要什么、做错什么,他都无条件纵容、无条件兜底。
也是从那一刻起,这份沉甸甸的救命恩情,成了叶正军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这么多年来,叶正芊蛮横霸道、自私任性、护短跋扈,教子无方,无数次仗着他的权势在外惹事闯祸,得罪无数人,闹出无数风波。
旁人诟病、下属非议、同僚不满,可叶正军始终一一压下,默默替她兜底、替她摆平,任由她胡作非为,从未真正苛责过半句。
恩情在前,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他欠妹妹一条命。
电话那头,叶正芊的哭声愈发委屈:“哥,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当年我连命都敢替你挡,如今我只求你救救我的两个孩子...!”
听筒这头,杀伐果断的叶正军,彻底沉默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官场权衡,在二十五年前那道致命刀疤面前,轰然崩塌。
他闭了闭眼,眼底的冷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妥协,声音沙哑低沉:
“我知道了。”
“我尽力。”
叶正军苦涩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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