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一行人跟着那什长往城外新军营走去的同时，秦桧已单人匹马进入了建康城内。
一出城门洞，街上本来散漫的行人，齐刷刷同时全朝旁边躲开了。
有个卖菜的婆子提着菜篮，看了一眼秦桧，直接往路边一个趔趄，秦桧那满脸络腮胡，脸上还有道疤的样子，吓得那婆子半天没敢动身。
她压低嗓子直嘀咕：“我的娘哎，这汉子一脸凶相，别是山里逃下来的土匪吧？”
一旁有个挑担的汉子，放下扁担，眯着眼瞅着已走过去的秦桧，咂咂嘴：“我瞅着咋这么眼熟啊？去年扬州府有个杀了老婆跑了的凶徒，官差拿着画像抓了大半年，好像就是这副模样，黑脸大胡子，脸上还有道疤！”
旁边茶摊口蹲着的闲汉也凑过来，伸着脖子往秦桧身后看去：“不好说，指不定是犯了事儿的逃犯。你看他骑的马倒是不赖，指不定是抢来的。咱们躲远点，别惹祸上身。”
议论声不大，可一字不落全飘进了秦桧耳朵里。
他气的牙齿咯咯响，握着马缰的手都在发抖！
他秦桧是什么人？当朝御史，曾经的江南名士，往日就算走在开封城的大街上，谁见了不躬身行礼，尊称一声秦御史？
如今虽是易容改扮，但被市井百姓当成了杀人逃犯，山匪贼寇，也是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受过的窝囊气。
他想发怒，呵斥这些人一顿！
可他还是忍住了，他身负官家的差事，要混进赵构的幕僚圈子，所以绝对不能出一点岔子。
秦桧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低着头催马往前走，只当没听见那些闲话。
可走一路，议论声就跟了一路，男女老少见了他都往旁边躲，跟避瘟神似的。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丢人过，一张黑脸涨得发紫，胸口憋得发闷。
走了两条街，他忽然觉出不对。
身后总像有个影子跟着，不远不近，就隔着几十步。
他勒马回缰看了一眼，就见街角藏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结成团，身上穿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短褂，赤着脚，脚底板全是泥。
那孩子见他回头，赶紧往墙根缩了缩，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秦桧皱了皱眉。
乱世里孤儿多，多半是没饭吃，想跟着讨口吃的。
他没心思管，也管不过来，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那孩子见他走了，又蹑手蹑脚跟上来，隔着几十步远，不靠近，也不落下。
就这么一路跟了他半个多时辰，秦桧走，他就走，秦桧停，他就蹲在路边等着。
秦桧懒得理会，只当身后多了个尾巴。
又转过一条街巷，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门修得周正，看着像是从前的府学旧址，门楣上新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招贤馆”三个大字。
门两旁各站着个家丁，手里拎着碗口粗的木棍，挺胸叠肚，斜着眼打量过往行人，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到了。
秦桧深吸一口气，压下一路的憋屈。
官家交代的差事，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翻身下马，拽了拽身上的粗布衣裳，又抬手捋了捋脸上的假络腮胡，确认没露破绽。
眼角余光一扫，那孩子还蹲在对面街角，抱着膝盖往这边看。
秦桧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大步迈上台阶。
“站住！干什么的？”
一见秦桧往上走，左边的家丁先往前跨了一步，木棍唰地往他身前一横，拦住秦桧，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里全是嫌弃。
秦桧冲两人抱了抱拳，故意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两位小哥，俺叫秦墨，是来投招贤馆的。听闻康王殿下广纳天下贤士，俺特意从北方过来，想谋个差事。”
“投招贤馆？”右边的家丁嗤笑一声，跟左边那个对视一眼，俩人都乐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们招贤馆招的是天下士子，都是有功名，有学问的才子，那一个个都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张口就是之乎者也。可你这个样子……”
他说着，拿木棍点了点秦桧的胡子，“我看不像才子，倒像个逃命的山贼！”
“就是！”左边的家丁跟着附和，撇着嘴上下打量他，“满脸胡子拉碴，脸上还带道疤，走路都带股子凶气。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惹恼了里面的老爷，打断你的腿！”
秦桧一听两人的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一路被百姓当成山匪也就罢了，两个看门的奴才也敢蹬鼻子上脸？
他本来还想装得憨厚些，慢慢往里混，可这一路憋的气，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加上这两个狗东西狗眼看人低，他终于忍不住了。
秦桧往后退了半步，络腮胡一翘，声音又沉了几分：“两位小哥这话就不对了。康王殿下开招贤馆，纳的是才，不是脸。
昔日晏子身不满五尺，尚能辅佐齐王称霸。
凤雏先生面貌丑陋，也能为刘备出谋划策。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点道理，我看你们两个看门的……是不会懂得！”
这就是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
两个家丁愣了一下，也许是跟在文人身边呆久了的原因，两人随即反应过来，知道这是秦桧损他们的话。
但这一下，也彻底惹恼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