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翁一边表忠心,一边回答秦桧的问题,那说的是滴水不漏。
“好。”秦桧缓缓开口,“既然你有心,我也不亏待你。往后好好做事,我保你荣华富贵。
但有一句话你记牢……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猜的别猜。有些事,知道多了……不是福气。”
这话带着敲打,也带着许诺。
王次翁心里一凛,赶紧拱手:“小人明白。大人放心,小人嘴严得很。”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两个聪明人打交道,从来不用把话说透。
一个敢效忠,一个敢收入,彼此心里都有数。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一上到回城主路,马车渐渐跑快了,直奔城北而去。
建康城北大营,是赵构军事力量的主要驻地。
在这个地方,驻扎着赵构两万部队,其中一万人归属御营军,一万人归属新军。
这御营军是赵构给从归德跟来的精锐老兵起的新名字,黄潜善兼御营使,张俊任前军统制,刘光世任提举御营使司统御一切事务,算是赵构手里最嫡系的家底。
如今暗地里要南下攻取杭州,主力便是这支御营军。
马车到了营门,守门的士兵本来要拦,一看是御营的侍卫开路,问都不问赶紧放行,连搜查都免了。
秦桧和王次翁进了营内便下车,步行往中军大帐走,沿路都是一副整理,装车,要远行的架势,乱糟糟的。
刚走到大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守帐的亲兵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掀帘子出来,请秦桧进去。
秦桧点点头,回头和王次翁交代两句,自己进入营帐。
一进入大帐内,秦桧就看到地上铺着地图,赵构站在舆图前,一身常服,腰间挎着佩剑。
黄潜善,汪伯彦站在他左手边,刘光世,张俊站在右手边,几个人正对着沙盘商议行军路线。
听见动静,赵构抬起头,看见秦桧进来了,开口问了一句:“秦先生,那孩子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
“劳殿下挂念,都料理好了。”秦桧上前行拱手礼,语气平静,“已经安葬在钟山南麓了。孩子无亲无故,暂时先安顿在那里,等日后查清了籍贯,再迁回老家。”
赵构点点头,叹了口气:“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惜了。等打下杭州,本王再给他追赠个名分,也不枉他跟你一场。”
秦桧没想到赵构对初九的事这么上心,赶紧再次谢恩。
“卑职替初九,谢殿下恩典。”
“哦,还有一事需给秦先生说一下,昨天一天的时间,建康刘家已经全数伏法!”
这件事秦桧昨天已经听说。
前天中午,从刘宜春被带走开始,数千名御营甲士持刀涌入刘家在建康城内外各处大宅,将刘家所有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在刘家祖宅前,带队将领当众以 “暗通金国,私设刑堂,虐杀幼童,构陷朝臣,败坏招贤大典”五项罪名,将建康刘家满门当场处斩。
刘宜春他爷爷刘老根,正在内院午睡,被外面一阵吵闹声吵醒,披着外衣从内院冲出来,正要喝骂,当头一刀便砍在面门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污血流了满阶。
府中男丁,年幼的关入大牢,年满十四岁以上的,悉数被拖拽到前院挨个点名。
刀斧手排开,手起刀落,一颗接一颗人头滚落到地上,不过一柱香功夫,前院便积了厚厚一层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渗,腥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族中所有女眷,奴婢尽数没入教坊司,田产,商铺,金银细软全数抄没入官。
到第二日的傍晚,建康城内外几十座大大小小刘氏各家大门,均被十字封条封死,门口留着两名兵卒看守。
前几日在建康城还无比嚣张跋扈的建康刘家,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落了个全族断绝,家产荡尽的下场。
“真没想到刘家家产如此丰厚,还只是大概数字,已经到了一千多万两白银,四十万两黄金……”
赵构说到这里,双眼直放光,心情非常愉悦。
他初来乍到建康本来就缺钱,现在一顿给吃饱了,能不高兴?
“刘家作恶多端,殿下能快刀乱麻,实乃建康百姓之福啊!”
这话正挠到赵构痒处,他当即呵呵笑出声来,心里的快意又添了几分。
赵构心里清楚,刘家的事情和上面那些罪状关联不多,可秦桧把这事往“为民除害”上一落,反倒成了他贤明的佐证。
里子面子全占了,赵构越想越高兴。
“来吧秦先生,见过各位大人!”赵构笑着向身前指去。
“这位黄大人你见过了,这位是汪伯彦汪大人……这位是……”
赵构向秦桧介绍他的一众心腹。
秦桧赶紧躬身,对着赵构集团一众人纷纷见礼:
“黄大人。”
“汪大人。”
“刘将军。”
“张将军。”
黄潜善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酸味都快漫出来了。
他心里早就憋着火,这秦墨刚和康王见过几面,就能就凭着一张嘴,哄得康王团团转,又是赐宅院又是配侍卫,连他一个下人死了康王都如此看重,现在连誓师大会都特意点名要他来。
昨天黄潜善面见了赵构,想借着身份不明的由头,教唆康王不要让秦桧进入幕僚,就算进入也得把这个人的来历搞清楚以后再说。
赵构表面上说好好好,可转头他就亲自发话,不仅定了他幕僚长的身份,还把御营侍卫都派过去了。
此刻生米煮成了熟饭,他再说什么,已然来不及了。
想到这儿,黄潜善心里更堵得慌,看向秦桧的眼神也更不善了。
可当着赵构的面,他又不能发作,只能憋着那股气,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汪伯彦就圆滑许多,笑着拱手回礼,说了两句“秦先生大才啊,招贤馆一鸣惊人,老夫佩服”的场面话。
可他却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人五大三粗能让康王这么器重,绝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往后一定得小心着点!
刘光世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是将门出身,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文弱书生,觉得都是纸上谈兵的货色。
尤其是听说这秦墨才来几天就当上了幕僚长,心里更是不以为然。
南下攻取杭州,那可是真刀真枪地干,光靠耍嘴皮子可没用,得有真才实学。
此刻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行军路线,琢磨着怎么才能一鼓作气,拿下杭州,根本没心思跟秦桧客套。
张俊倒是热情得很,哈哈笑着拱手:“秦先生大名,张某早有耳闻。往后咱们同殿为臣,还得多多照应。”
他这话半真半假。
张俊这个人,最是会钻营投机,从一个小弓箭手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眼光准,会站队。
在他眼里,秦桧是康王跟前的新贵,现在交好绝对没坏处。
说不定哪天这人就爬上去了,自己今天的客气,一定能换来好处,不亏。
秦桧把这几个人的表情,神态,语气,全都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