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北宋时属于两浙路的上州,辖乌程,归安等六县,在册户口约十六万余,是太湖南岸的富庶大郡。
城池依水乡格局而建,外罗城周长二十四里,开六座城门,西门清源门扼守苕溪航道,是城西水陆咽喉。
内套子城为州府治所,墙高门厚。
城内河道穿街过巷,石桥连缀民宅商铺,一派江南水城风貌。
湖州素来称鱼米之乡,太湖沿岸良田丰产,是朝廷漕粮重要供给地。
白纻丝,漆器皆为贡品,织造,漆器作坊林立,城外市镇繁华,税赋可观。
此地顺运河可直抵杭州,只要拿下湖州,赵构三万大军便有了粮草跳板,南下杭州不过两日路程。
此刻,湖州城的硝烟还没散尽。
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从大宋的赤旗换成了康王的玄武旗。
街面上冷冷清清,铺面全都关了门,偶尔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此刻的湖州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刀剑林立,气氛压抑。
湖州知府吴孟林,小五十岁的年纪,被两个亲兵反剪着双臂押了上来,身上的官袍撕破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淤血。
但他昂着头,腰杆直直挺着,两个亲兵按了他两次,都没能把他按跪下去。
赵构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这个被押上来的湖州知府,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吴孟林这个人,他早就听说过。
江南士林里头,论声望,论学问,这位吴知府能排进前五。
当年苏轼苏大学士在杭州做官的时候,就夸过他“学问精深,品行端方”。
这些年在湖州任上,修水利,办学堂,减免赋税,湖州百姓提起吴知府,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样的人物,要是能收到自己麾下,那可比打下十座湖州城都管用。
南方士林那帮读书人,骨头硬得很。
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未必服你。
但要是像吴孟林这样的人肯站出来为他赵构说上一句话,那效果比千军万马都要强。
赵构站起身,从太师椅上走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发也用一根青玉簪子束着,看起来不像个带兵的王爷,倒像个斯文的读书人,这也是为了在吴孟林面前讨得一点好感的意思。
“吴大人,你受苦了。”
赵构走到吴孟林面前,弯下腰,亲自去扶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吴孟林没押来的时候,他在脑子里练了很多次,动作不能太快,太快显得急躁。
也不能太慢,太慢显得敷衍。
要角度和力道恰到好处,又不能让自己的腰弯得太低,失了王爷的体面。
“本王久仰吴大人才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湖州百姓能有吴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他们的福气。”
赵构的声音温和中带着诚恳又道:“本王此番南下,并非为了一己私利,实乃为大宋江山社稷所系啊。
官家受朝中奸佞所惑,长此以往,大宋基业恐将毁于一旦。本王不得已而起兵,只为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吴孟林的眼睛:“吴大人是读书人,当知大义所在。本王恳请吴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待大事定下,本王绝不亏待。”
这番话说完,大堂里一片安静。
黄潜善站在一旁,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秦桧站在另一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吴孟林抬起头,看着赵构。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悲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那种淡然。
“康王殿下,”吴孟林的声音沙哑着,“您说了这么多,下官就想问您一句话……您口口声声说朝中奸佞当道,那敢问殿下,您此番起兵,可曾奉了官家的诏命?可曾得了朝廷的旨意?”
赵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口中所谓的奸佞,下官不知道是谁。但下官知道一件事……”
吴孟林的声音忽然提高,大声吼道:“大宋的江山,一脉一脉传下来的江山,当今的官家,名叫赵桓!
而你赵构,只不过是一个王爷!一个王爷,没有官家的诏命,擅自起兵,攻打朝廷命官镇守的城池,这不是清君侧,这是造反,造反!”
最后两个字,吴孟林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造反”这两个字,是他最忌讳的。
他可以打着“清君侧”或是“为君分忧”的旗号,可以说自己是为了大宋江山的千秋万代,但“造反”这两个字一但出口,就把他身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黄潜善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正要呵斥,赵构却抬手拦住了他。
赵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吴大人一时激愤,本王不怪他。先把吴大人请下去,等冷静下来,本王再与他细谈。”
说着,他又弯下腰,伸手去扶吴孟林。
“吴大人,请吧……”
这一次他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仿佛吴孟林刚才骂的那些话,他真的听进去了,真的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这副姿态,连黄潜善看了都暗暗佩服。
康王殿下年纪轻轻,养气的功夫,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然而就在赵构的手碰到吴孟林胳膊的那一瞬间……
吴孟林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布满了血丝,瞳仁里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被反剪的双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两个亲兵的钳制,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张大了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照着赵构的脸颊就咬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黄潜善和众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突然到,两旁的亲兵都还在愣神。
突然到,赵构的脑子里,甚至还来不及出现一个躲字。
他只能看着吴孟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看见那一口白牙带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吴孟林嘴里喷出来的,那股子血腥气和唾沫混合的味道。
完了。
赵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一旦这一口咬下,他那细皮嫩肉的小脸上,一定会永久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他的容颜一旦受损,对他以后登基称帝,会带来不小的拖累。
自古帝王最重天颜威仪,脸上带着一道伤疤,不光撑不起皇家体面,还容易被别人拿 来做文章,往后收服江南士子,安抚地方民心,都要被人诟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一道人影从斜刺里猛地撞了过来。
秦桧整个人腾空飞起,肩膀朝前,双腿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在赵构身上,把赵构撞得往旁趔趄了两步。
而他自己,刚好填上了赵构刚才所站的那个位置。
吴孟林的那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了秦桧的左肩膀上。
“咔嚓”一声。
那是牙齿咬穿布料,咬进皮肉,咬到骨头发出的闷响。
秦桧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朝后面倒去。
但吴孟林咬得极狠,头猛地往旁边一甩,秦桧肩膀上的一块肉,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秦桧的肩头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那块被咬下来的肉还挂在吴孟林的嘴角,他满嘴满脸都是血,眼睛里的疯狂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秦桧摔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但他却拼了命地扭过头,看向赵构的方向,嘴里喊道:“殿下小心!”
吴孟林此刻已经疯了,猛地扑到秦桧身上,张大嘴又要往下咬。
这一口对准的是秦桧的脖子,要是给咬到了,秦桧这条命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
此刻的赵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被秦桧刚才那一撞,撞出了血性,也许是眼看着自己的恩人就要死在面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伸出右臂,直接塞进了吴孟林的嘴里!
随后,吴孟林的牙齿狠狠咬下。
赵构只觉得手臂上一阵剧痛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肉里,又被用力撕开。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吴孟林的牙齿间被挤压,随后被扯离自己的身体。
“呃啊……!”
赵构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把手抽回来。
因为他的手一抽回来,吴孟林的下一口,就会咬在秦桧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