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宗从进门后，到赵构为他介绍帐下众人时，每个人他都是只扫一眼便过去了，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秦桧脸上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虽然只是停了大概两次眨眼的功夫。
但在秦桧的感觉里，这两次眨眼，时间长得就像一个时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像是在黑暗里，忽然被强光刺了一下，又疼又懵。
但他最后还是硬撑住了，脸上的肌肉被他控制得死死的，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低头维持着，面对一个初次见到的客人，该有的那种礼貌和好奇。
这时候，赵构也转了过来，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秦先生，还不快见过刘大人。”
秦桧这才抬眼，看向刘彦宗。
他随即向前一步，面对刘彦宗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客套笑意，声音压得又平又稳：“在下秦墨，见过刘大人。”
说完后，他又垂下眼帘。
刘彦宗看了看他，片刻后也笑了笑，拱了拱手：“秦先生，幸会。”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异常。
秦桧回了一礼后，自然而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他就前进一步，而后后退，这几个呼吸间，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但他的姿态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受伤的肩膀让他行礼的姿势略显僵硬，反而让他添了几分斯文儒雅的味道。
这种斯文儒雅的味道，和先前秦桧那种锋芒毕露的姿态，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刘彦宗还了礼后，目光在秦桧脸上又扫了一遍，平平淡淡地滑了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秦桧低头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慢又缓，是从鼻子眼里出的。
他没认出来……他一定认不出来！
但他刹那间，还是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刘彦宗一眼。
这一看，他心里头又是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心虚的人，一定会多次看向那个让自己心虚的人！
幸好，他抬眼的时候，刘彦宗并没有注意他这边。
但很快，他就发现反常，刘彦宗跟赵构寒暄的时候，眼角余光会不经意往他自己这边飘一下，飘得极快，快到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但秦桧注意到了。
因为极度紧张的人，身体会成为一个极其敏锐的接收器，一切令他不安的因素，都会被他瞬间察觉。
秦桧心里也知道，不能再用这种不经意间地眼神看刘彦宗了，他这样心虚的眼神，一定逃不过刘彦宗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把头低下，目光向下看去，保持一种平静的状态。
此时，他跟刘彦宗之间只隔着三步。
他的余光注意到刘彦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在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越来越频繁的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秦桧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低眉垂目把自己掩饰起来，让刘彦宗就算要辨认什么，也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的不太真实。
此时赵构正拉着刘彦宗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说了几句后，一行人才分宾主落座。
可坐下来之后，刘彦宗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秦桧那边瞟。
此时的刘彦宗，第六感在强烈反馈，眼前这个秦墨，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见过，一定见过。
虽然这张脸……有些差强人意，但这个身形，还有这个人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气……令他觉得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刘彦宗端起刚刚奉来的茶盏，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回忆到底在哪里？
这些年来，他在宋，夏，辽，金之间，见过的大小官员少说也有几百人。
可要说能让他记住的，屈指可数。
这其中，让他印象最深刻的，秦桧算一个，而且是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秦桧时，是在西夏的朝堂上。
那一次，大宋和大金都想拉拢西夏结盟，两边使臣在西夏的宫廷里明争暗斗了整整半个月。
他刘彦宗在金国朝堂，也算是伶牙俐齿的人物，可那个姓秦的宋国御史，嘴上功夫竟丝毫不输给他。
两个人在西夏朝堂上唇枪舌剑，明里暗里过了无数招，谁也压不过谁。
最让他恼火的是，临了他设了个局，差点就把秦桧弄死在回程的路上，可结果老天就是不让秦桧死，宋国种师道暗地里穿过宋夏边境，竟然跑到西夏境内接应秦桧去了，这让他杀秦桧的计谋功亏一篑。
那是他刘彦宗这辈子为数不多忌惮一个人，而后面，他再也没有杀秦桧的机会了。
那时候，刘彦宗就知道，这个秦桧不是一般的厉害，必成他一生之敌。
第二次见面，是在开封城。
那一次他奉大金皇帝之命出使大宋，名义上是商谈两国永久和睦，实际上是要想方设法推迟宋国北伐时间，好让金国做好防御准备。
那一次，在宋国的朝堂上，他刘彦宗把宋国满朝文武给怼得哑口无言，唯独那个秦桧，在朝堂上跟他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
他还记得秦桧站在大殿之上，当着大宋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地驳斥他的说辞，把那场谈判搅得面目全非。
使他本来的计划，大打折扣。
现在，眼前这个叫“秦墨”的江南名士……
刘彦宗微微眯起了眼睛。
脸型确实跟秦桧有几分相似，颧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都像。
但气质却完全不同。
记忆中的秦桧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敢在西夏朝堂上跟他对峙，敢在开封大殿上狠批金国。
而眼前这个秦墨，温润谦和，笑容可掬，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只是这双眼睛……
刘彦宗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但偶尔抬起的时候，瞳仁深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是一把隐在暗处的利刃，虽异常锋芒，但隐忍不发。
当年在西夏，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开封的大殿上，他也见过这双眼睛……
一想到这里，刘彦宗忽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