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宗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听完秦桧上面那番话之后，微微愣了一下。
秦桧这番话，在赵构，黄潜善这些人听来，不过是这位秦墨先生，在替刘彦宗那位素未谋面的旧友说说情，想让两人和好的表现。
但在刘彦宗耳朵里，这话就是另外一番味道了。
……你说让我帮你，我就帮你？你刘彦宗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你好好跟我说话，我或许还会考虑帮你金国和康王把结盟这桩事谈成。
可你上来就拿真实身份威胁我，压我，我秦桧可不是吓大的。
所以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给我老实点。
不然，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刘彦宗把秦桧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每一层意思，也都听明白了。
所以他脸上的表情，才会那么一愣。
他是真没想到，秦桧竟然这么有种！
你秦桧有那么大个把柄，落在我刘彦宗的手掌心里，可这人非但不怂，居然还敢把刀重新架回到我刘彦宗的脖子上。
这就很令刘彦宗兴奋。
这种被人反手扼住咽喉的感觉，他刘彦宗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他盯着秦桧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想着如何才能让自己重新夺回话语主动权？
秦桧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但内里到底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刘彦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来得极其突然，把堂中众人都吓了一跳。
黄潜善手里的茶杯差点给扔出去，刘光世更是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瞪着刘彦宗。
赵构微微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位金国来的使臣，怎么对秦墨这么感兴趣？
而且还跟个神经质似的，怎么说着说着就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的话，好像没有什么可笑的？
刘彦宗并不在乎旁人的反应。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笑声在堂中回荡了好久才徐徐落下。
收起笑容后，刘彦宗抬手抹了把眼角，似乎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刘彦宗重重吐出一个字，然后伸手在秦桧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秦先生这番话……说得好！”
他转过身，朝赵构拱了拱手，脸上还带着笑意道：“康王殿下，你这府上……可真是卧虎藏龙啊。这位秦墨先生，不简单，不简单！”
赵构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刘彦宗笑得开怀，只当是秦墨的话，说到了刘彦宗心坎里，便也敷衍着笑了一下。
刘彦宗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秦桧。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不见了，此时刘彦宗看着秦桧，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笃定。
他刚才那番话，原本是想试探一下这个秦墨的虚实。
毕竟他也不是很肯定眼前这人就是秦桧，所以必须试一下。
而他试的结果就是，他猜对了，面前的人就是秦桧。
他的眼睛，他话里藏着的那股狠劲儿，和那种就算被人拿捏住命门后，不但不怂，还敢反过来咬你一口的性子……
这天底下除了秦桧，不会在有第二人了。
“秦先生，”刘彦宗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认真了几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刘某记下了。”
随后又道：“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谁想替谁担着，就能担得住的。朋友之间嘛……还是以和为贵。”
这话一说出口，刘彦宗就等于是在告诉秦桧：你的意思我懂了。你用不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
秦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他也猜对了。
刘彦宗这个反应，说明此人这次来康王府，确实有非要办成不可的事，绝对不敢跟他鱼死网破。
而这一点，恰恰就是他能反过来拿捏刘彦宗的地方。
“刘大人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秦桧微微欠身，面上虽粗狂，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是一副读书人模样，“在下不过是个没有功名的闲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替您那位朋友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刘大人不嫌弃在下多嘴，在下就知足了。”
刘彦宗听着秦桧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个人，还真是……一点破绽都不露。
明明刚才两个人已经把刀都架到对方脖子上了，一转脸，秦桧就能把话说得，真像是在帮他的旧友说情一般。
这种翻脸如翻书的本事，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他刘彦宗见过那么多人，能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他秦桧就是其中之一。
刘彦宗忽然觉得，这次来康王这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虽然他恨秦桧，先前秦桧几次三番坏了他的事，可恨归恨，刘彦宗从来不会轻视秦桧，他知道这个人的本事很大，有大本事的人，就应该得到尊重。
这时，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刘彦宗缓缓把脸凑到秦桧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秦先生，你说……若是有朝一日，康王殿下知道了你是谁……他会怎么对你？”
秦桧的目光微微一跳，但脸上依旧笑着道：
“刘大人，”他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如果我说……就算你给康王说了我的底……他都不会信你……你信不信？”
刘彦宗的笑容更盛了，秦桧的笑容也更开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起来。
只不过，在这两个人的笑声里，都带着极冷的寒意。
尤其是秦桧，这一刻他已经准备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因为他知道，一旦堂内众人知道他就是秦桧，那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这一刻就算他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过，表面上却不能露一丝怯。
一旦露怯，刘彦宗就能瞬间抓住他的破绽，从而置他于死地！
刘彦宗看懂了秦桧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狠戾！
当年在西夏，秦桧与他最后那场辩论，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还有在开封，秦桧在大殿上把他驳得体无完肤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眼神。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刘彦宗在心里头飞快地权衡了一遍。
他此行的目的，是代表大金跟赵构谈结盟的事。
金太宗给他的指令很明确……拉拢赵构，一定要让宋国朝廷和赵构之间的裂痕进一步扩大。
这个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如果办砸了，那他也就不用回去了。
虽然此刻拆穿秦桧的身份，能解他的心头之恨，但他却有点拿不准。
如果让赵构知道他身边最倚重的首席幕僚，竟然是宋国朝廷派来的卧底，一定会杀了秦桧。
但如果赵构不相信呢？
秦桧一张利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加上赵构刚才介绍秦桧是那种眼神，可不是看一般嫡系的眼神，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眼神，是有很深羁绊的眼神。
万一揭穿秦桧失败，那迎接他的，就是整个结盟的事，全玩完。
赵构会因为秦桧的原因，不会再信任任何一个从金国来的人，那他刘彦宗此行的目的就失败了，他回到金国，将会面对完颜吴乞买无休止的怒火。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刘彦宗想到这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
这又是一次非常突然的大笑，把堂上所有人，又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