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赵凡的目光从杭州北门城头上缓缓扫过。
城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雉堞后头弩手半跪，箭矢上弦，每隔五十步距离均有一架神臂弩面向这边，滚木礌石沿垛口码得整整齐齐。
再看城下，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吊桥高高拽起，几面“苏”字“赵”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看的赵凡心里暗暗点头。
苏月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防御布置，别说赵构手里那几万杂牌军，就算是金军主力前来，也得碰一鼻子灰。
“就这城防，康王要是硬打，没个把月根本拿不下来。”姚友仲勒着马缰，笑着摇了摇头，满脸不屑，目光从城头上收回来。
岳飞也笑了笑，把马鞭轻轻一甩，“这咱们就放心了，以后看戏就行。他赵构要是敢攻城，咱们就拖后腿。”
这时赵构领着一行人，已经沿着北门绕了一圈。
几次抬头望向城头，终究没敢靠得太近，最后识趣地打马回去了。
刚到营门口，一名传信兵从后面追上，下马单膝点地，抱拳禀报：“禀康王，杭州城里来人了。”
赵构拉住马，马儿原地打了个响鼻，他沉声问：“什么人？”
“回康王，是杭州知府钱正！”
赵构侧头看向黄潜善，黄潜善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他对此人不太熟悉。
这时秦桧从后头出列，对着赵构拱了拱手道：“殿下，这钱正臣倒是知道。他乃是吴越钱武肃王之后。
当年吴越国主钱俶纳土归宋，太宗皇帝嘉其忠顺，特赐金书铁券，钱氏一门世受国恩，在杭州地面根深蒂固，地方官吏，士绅无不仰其鼻息。
这钱正既是钱王嫡脉，又领杭州知府，所以此人能量不能小觑。”
赵构一听是纳土归宋的钱王后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在马上都往前倾了倾：“好，来得正好！传令下去，中军大帐内接见钱正，所有文武官员都来。”
队伍后面的岳飞，姚友仲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身后的赵凡。
赵凡微微点头，意思是他也要跟过去看看。
众人便跟着赵构来到中军大帐前。
岳飞和姚友仲身为中高级将领，按规矩可以进帐，赵凡则同一队亲兵留在帐外。
没一会儿，赵凡就看见营门方向一个身影，晃晃悠悠跟着走了过来。
钱正今日穿着青色知府官袍，腰系银鱼袋，头戴乌纱，脚下一双半旧官靴，搓着双手，胖乎乎的身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脸上神色看似平静，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左瞟一眼右瞄一眼，表情强装镇定。
他穿过甲士环立的大营时，步子倒没乱，就是经过两排持刀亲兵中间时，肩膀明显缩了缩，后颈的汗珠子明晃晃的，看的非常清楚。
赵构正和众人在帐内说话，听传钱正来了，赶紧正襟危坐，随即又冷笑：“他一个小小的杭州知府，还真敢自己送上门？我看是城池守不住，来请降的吧？”
哈哈哈哈~
帐内笑声一片。
笑声未落，钱正正好进帐。
黄潜善则不管钱正，出列对着赵构连忙附和：“殿下英明。他定是知道我军威武，吓得慌了，所以前来求和的。”
“我看也是……”
“不错……”
众人附和着，都没把钱正放在眼里。
钱正此时已经站定，对于周围人说的话，好似没听见，他先是扫过两旁的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主位赵构身上，随后赶紧上前一步，双手交叉胸前，行了个标准的叉手揖礼。
“杭州知府钱正，见过康王殿下。”
他胖胖呼呼的，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尾音微微发颤，像是非常害怕似的。
他一说话，周围赵构麾下众臣都不再说话，一个个斜眼看着他。
就在这时，黄潜善本来面对赵构，忽然猛一转身，指着钱正厉声喝道：“钱正！你好大胆子！康王殿下在此，你竟敢不跪？！”
黄潜善忽然发难，声音洪亮，震得帐中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这一嗓子下去，钱正猛一哆嗦，吓得差点当场坐到地上。
他身子晃了晃，好容易稳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结巴巴道：“未请教这，这位大人，高姓大名，官居何职？”
他语气颤巍巍的，一边问还一边朝赵构尴尬笑着，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了众怒。
黄潜善则梗着脖子，胸脯一挺：“老夫黄潜善，康王帐前参议！”
“哦，原来是黄大人，久仰久仰。”钱正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小声道，“下官斗胆请教一句，我大宋《政和五礼新仪》上写着，庶官见藩王，行揖拜礼即可，不……不需跪拜。
今日康王殿下以藩王身份领兵在外，下官以地方知府身份相见，行个揖礼，应该……没问题吧？”
他边说边抬头看赵构，又看黄潜善，眼神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
这个……
黄潜善没想到，这个钱正宋庭规矩倒是记得挺清楚。
那边钱正小眼神又落回黄潜善脸上，声音本来是提高了几分，可刚提高，一看帐内众人脸色，赶紧又低了下去，赔笑道：
“黄大人张口就让下官跪拜，这，这不合规矩呀。当然，下官，下官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只是……只是康王殿下今日，不会已经不是藩王了吧？或是另有尊号了？若是真有了尊号……下官该行跪拜之礼，绝不含糊，绝不含糊……”
说完他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脸上肥肉抖了抖。
这话一出，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快吓尿了的胖子，居然敢当着康王的面，把话往“谋逆称帝”上引。
黄潜善脸唰地就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钱正，怒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康王乃是太宗嫡脉，领兵南下是为了匡扶社稷，清君侧，怎容你如此污蔑！？”
钱正被这一吼又吓得往后退半步，连忙朝着黄潜善作揖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可，可能是下官真糊涂了……
不过……黄大人说匡扶社稷，清君侧，下官就听不懂了。
如今咱大宋官家坐镇北伐军中，江南各州朝政清明，百姓安居，这君侧……有什么好清的？
再说了，清君侧不是应该北上去开封吗，怎么康王殿下带着几万大军南下……直奔杭州来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可这帐内不大，他说的话，清楚传到众人耳中。
他说完后又干笑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躲闪，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