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也被钱正噎的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话。
“你……你先起来!”赵构没话找话,让钱正站了起来。
钱正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上的土,又整了整歪到一边的乌纱帽,朝着赵构拱了拱手,一抬脸,又唉声叹气道:“殿下,下官知道,这没手谕呢,殿下有殿下的难处。可下官也有下官的难处啊。
杭州城三十万百姓,看着几万大军堵在门口,夜里已经连灯都不敢点,小孩子都吓得尿炕了。下官这知府当的,实在是……睡不着觉啊。”
赵构不悦道:“本王前来是为了剿匪,你有什么睡不觉的?”
钱正一愣,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偷眼看了看赵构的脸色,又试探着说:“殿下如果真是为了剿匪安民,下官举双手赞成。
可杭州城里的百姓,可不都是这样想!
所以殿下能不能看在这三十万黎民百姓的面子上,先退后五十里……只要殿下肯令大军退后,杭州愿意奉上一笔钱粮,也好让殿下的弟兄们……不白辛苦一趟。您看如何?”
钱正今天在赵构这里说的所有话,都是来之前,苏月和赵福金教他的话,最终目的,就是缓兵之计。
钱正这番话说完,帐里又瞬间安静了。
赵构原以为钱正夜闯大营,要么是来骂他无诏南下的,要么是来求和献城的,没想到这胖子一开口,竟然主动提出奉上钱粮。
这倒让赵构有些拿不准了。
他南下这一路,所到城池,要么直接开城投降,要么一天时间直接攻克。
可这杭州下午去逛了一圈,还真不是那么好拿下来的。
杭州城头,箭楼林立,守军纹丝不乱,城墙上滚木礌石堆得整整齐齐。
这分明是早有了准备。
他若现在强攻,胜负难料,更会坐实无诏兴兵的罪名。
可若不强攻,拖延下去,开封向天下发布他为叛逆的旨意一到,他就更被动了。
可他又必须要尽快拿下杭州,这样才能擒住皇后太子,只要拿住这二人,开封方面就不敢轻举妄动,他赵构才真正有了和朝廷叫板的底气。
所以,他得先稳住这个看似脓包的钱正。
赵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向钱正点了点头。
“钱知府,你倒是会替本王着想啊。”赵构语气似笑非笑,听不出喜怒,“只是,本王带兵至此,真的是为了剿匪,不是为了你那几车粮草。
这要是误传了出去,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本王?”
钱正脸上表情显得更慌了,连忙躬身:“殿下……殿下这是哪里话!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下官只是觉得……如果大军真是剿匪,那一定粮草为先。所以下官一定要拿出丰厚的粮草……”
赵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行了,本王说不要了,你不用说了。”
钱正一愣。
赵构站起身,左右走了两步,随后背对钱正,声音平缓道:“本王就给你说实话吧,本王来,确实是为剿匪而来。但这匪……未必在城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钱正身上:“杭州城里,怕也藏了不少匪类。钱知府,你说我如果非要进城……你是开门呢……还是不开门呢?”
钱正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赶紧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是……下官有时也怀疑,城里说不定真有金人奸细……”
“哎钱知府。”赵构笑了笑,可那笑意明显是假的,“本王问你的是,如果本王非要进城……你是开门呢……还是不开门呢?”
赵构把话又说了一遍。
帐内彻底冷了下来。
钱正脸上那堆笑先是一僵,赶紧话锋一转,拱手道:“要是剿匪,大军当然可以入城,但……恐怕百姓惊慌啊……
下官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殿下只需带些心腹亲随,随下官进城,大军就留在城外扎营歇息。
等进了城,下官把府衙人手全交由殿下调遣,咱们关门打狗,把金人细作一网打尽!
这样殿下既立了功,又不用劳烦大军,岂不是更好?”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构的脸色一点点黑了下去。
他哪里听不出来,这胖子话里全是坑。
让他只带心腹进城,大军留在城外,那他赵构进了杭州城,等城门一关,他不就成了狗了?
“钱正。”赵构忽一声指向他,“你以为本王老糊涂了吗?”
钱正吓得一哆嗦,扑通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啊!下官是真心替殿下着想!杭州城小,街道狭窄,几万大军进去,路都走不动,还怎么剿匪?
下官早就听说殿下一向宽仁爱民,所以这才斗胆提议啊……”
“够了。”赵构打断他,面色铁青,“本王不给你绕弯子了,这么说吧,你到底开不开城门?”
赵构终于忍不住了。
帐中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知道赵构已经没了耐心。
赵构说完,重新坐到正位,身子往后一靠,阴沉着脸看着钱正:
“本王说了,是来剿匪的,不是来攻城的。不过,既然你不开城门,那本王倒也不在乎是规规矩矩进城,还是杀进城……
本王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杭州开城投降,本王保证,免杭州三年钱粮,三年之内,分文不取。如何?”
钱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干笑道:“殿下,开城投降……这话说重了说重了。杭州本来就是大宋的城,谈什么投降不投降的。这样说不太合适,不太合适。”
“我看就很合适!”
钱正搓着手,想继续往下周旋,忽然大帐帐帘“哗啦”一掀,一个穿着金国样式锦袍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腰挎弯刀的金国护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来人正是金国特使刘彦宗。
刘彦宗一进来,哈哈笑了两声,目光扫过钱正,又转向赵构拱了拱手:“康王殿下,本官在帐外听了半晌。这钱知府,有意思,有意思啊。”
钱正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来人的衣服式样,又听那口音不对,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声音发虚:“这位……这位大人是?”
刘彦宗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本官乃大金国皇帝御封宣谕特使,刘彦宗。”
“金,金国人,还特使?”钱正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赵构,又看向黄潜善,又看向刘彦宗,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就这几个转瞬之间,他先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