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想着,第九军,就算士气再高,也决不够那护城河填的。
城墙上滚下一块石头,就能砸死三四个。
一锅热油泼下来,十几个人得掉层皮。
更不要说城头上那些手臂粗细的箭矢,一箭下来,就能带走四五个士兵。
关键是……第九军还有一个万万不能死的人!
秦桧想着,后背冷汗直流。
大宋官家还在第九军当兵!
这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把大宋官家给弄死,这可怎么办好?
可忽然,秦桧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一年前西夏与大宋边境那场奔袭。
乱马冲营,箭矢横飞,他被人从马上拖下来,滚在泥水里,差一点就被踏成肉泥。
那时官家派他出使西夏,他以为是委以重任,后来才知道,那是让他去送死。
还有灵隐寺祭天大典,他穿着官衣,手捧香炉站在高台之上。
那高台修得又窄又陡,风一吹,犹如站在仙境。
念完祝词,他赶紧躲在事先看好的地方,而后,就是一场大屠杀!
事后,他才知道,那天,原本安排的,就是让他同那些世家一起死掉。
可惜他命大,后面回到了官家身边,一番说辞之下,官家没有杀他。
现在想想,他后背都是湿的。
秦桧闭了闭眼。
要说杀他这件事,那位官家做起来从不会手软。
那个人让你看起来总是温文尔雅,笑起来也像春风拂面,可一转身翻脸无情,把你往火坑里推。
推到火坑里面后,还问你里头暖不暖和?热不热?舒服不舒服?
秦桧怕赵凡,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透着怕。
但如果……官家明天跟着第九军打杭州,死在乱军之中呢?
这个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像竹笋破开土地,就再压不回去了。
秦桧猛地睁开眼。
若官家死了……大宋会怎样?
新收回来的北方大片土地,被金人陆续夺回!
西夏十万铁骑,大举进攻西南!
所以官家若死,大宋群龙无首,太子还是稚童,朝中必然四分五裂。
那时候,金兵南下,西夏东进,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是见过北方惨状的。
几年前他曾随使团入北方金地,见过边境被金兵屠了的庄子。
房屋烧成黑架子,梁木倒下来压着黑焦的尸首。
井里捞出来的女人浑身青紫,断了气还瞪着发白的眼。
田埂上躺着一排没头的身子,头都让金兵用长矛挑着带走了,说是拿回去煮了,把骷髅放在棚子上面敬天。
村口的野狗成群在打架,叼着人的胳膊到处乱跑,肠子拖了一地。
宋人的命,在乱世里,比牲口还不如。
秦桧的心往下沉。
如果明天官家死在杭州城下,这些事,一定会发生。
前期夺回的土地,会被金人重新占领。
流民会越来越多,到后面聚在一起举旗造反。
而西夏人也会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大宋会乱,百姓会死,会死很多很多人,多到也许汉人就灭亡了!
可这……和他秦桧有什么关系?
不错,他的仕途因为遇见官家而一片光明。
可这样的光明,他不想要,他天天胆战心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他觉得,跟着这样的皇帝,后面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好几次被推到鬼门关还不死的臣子,一个看透了帝王手段的人,大宋的官家会让他活到寿终正寝吗?
可是另外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比如这位康王陛下大人!
秦桧说不清为什么,但只要他在赵构身边,就有一种奇怪的松快感。
赵构也猜忌,也心狠,可赵构的狠,他一眼就看得穿。
官家的狠,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捅过来。
若官家死了,他就彻底解脱了。
不用再当谁的刀,不用再防谁的箭。
他就能安安稳稳在赵构身边扎下根,凭他的脑袋,他的口才,他能活的更好。
秦桧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一个念头,一个往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像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口上,越缠越紧。
借杭州城守军的手,除掉官家,除掉岳飞,除掉姚友仲……一了百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颤。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连肩膀都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起来。
他分不清这颤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或者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正巧这时,赵构的目光看了过来。
赵构的余光,其实一直都没离开过秦桧。
从方才说要第九军打头阵起,他就注意到秦桧面色不对。
此刻秦桧站在班列里,额角泛着细汗,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附身似的,轻轻发着颤。
赵构眉梢一动,他不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秦先生。”
秦桧一惊,猛地抬头,“臣下……在”
“你身体不舒服?”赵构关心问道:“要是不舒服,可以先下去歇息。”
满帐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到秦桧身上。
秦桧浑身一个激灵,他几乎要立刻说“臣遵旨”,然后退出帐去。
可他的脚最终没动,用极短的时间把那股子颤抖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而后朝赵构躬了躬身。
“陛下,臣没事。臣方才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一时走了神。”
赵构哦了一声,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旧事,能让秦先生的身体……抖成这副模样?”
秦桧站直身子,此刻面色已经恢复了常色。
他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淡笑:“臣想起了宣和年间,游历在河间府的时候,见过一场攻城战。攻方死伤无数,城墙下尸首堆了三层,还是打不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黄潜善身上,语气平静道:“所以臣方才忽然觉得……黄大人说得极为有理。第九军既得了军心,士气正盛,让他们打先锋,最合适不过了。
若果能破城,正好给陛下验证了一条好法子。若破不得……”
他顿了顿,轻轻吐字:“那也就怪不得旁人了。”
说完,他朝赵构躬身一礼:“臣……完全赞同陛下与黄大人的决议,让第九军……先锋攻打杭州。”
他说完,帐内瞬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