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兵走后,赵凡从侧边阴影里走了出来,拿过军令,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我看现在有两个问题……”
他说了半句,忽然停住,低头盯着纸面,开始思考起来。
帐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都不敢说话,怕打扰到了官家考虑问题。
等了好一会,岳飞先憋不住,压着嗓子开口:“难道是我们暴露了?赵构想借杭州守军的手,把咱们消灭在城下?”
“不至于。”姚友仲摇摇头小声道,“真要是暴露了,康王一定会半夜调几军人马围了咱们,然后……”
姚友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真动起手,咱们这几千新军,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没必要费这劲。”
岳飞摸着下巴,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为啥?总不能是看重咱们,让咱们立头功?”
姚有仲一撇嘴,“想啥呢,咱们这三千人九成是新兵,从当兵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守城都费劲,怎么立头功?”
岳飞想了想,又说:“会是……试探?看咱们会有何反应?”
姚友仲又摇头:“试探?拿三千新兵当先锋攻杭州去试探……这明摆着是让咱们去送死。试探可没这么试的。”
岳飞来回走了两步:“那会不会是中军觉得杭州守军不堪一击,想让新兵们练练手?”
“练手?”姚友仲冷笑一声,“你见过让新兵练手攻城的吗?打溃兵,打小股盗匪那叫练手……可攻城?那是需要拿人命往里填的。
杭州城可是高两丈八,护城河有三丈宽,城头上的弩床少说得有三四十架。别说是新兵,就是三四年的老兵,顶住刀枪不溃退就不错了……还练手?练送命还差不多!”
岳飞也知道自己这话不成立,沉默下去。
李福泽在旁嘟囔了一句:“莫不是康王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兵不够了?把咱们拉上去充数的?”
“兵不够?”姚友仲扭头看他,“康王手里光是能披甲的老兵就不下八千人,还有两千马军。打杭州,用得着让咱们这三千连刀都抓不稳的新军往上顶?”
李福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一时间,猜什么的都有。
猜来猜去,都是死胡同。
“会不会是谁……在背后捅刀子?”姚友仲忽然说道,“难道是咱们发军饷的事让谁不舒服了,故意给咱们穿小鞋?”
“有可能。”岳飞点点头,“赵构身边的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等帐内众人不说了,静了下来后,众人同时看向赵凡。
赵凡这时才抬起头,轻笑了一声。
“很有可能……刚才我就在想,不是我们暴露了,而是咱们发军饷……发出事了。”
他把军令往桌上一丢,“赵构这是嫌咱们收买军心……和咱们有异心了。”
赵凡又笑了笑,“从古至今,哪位将领会把自己的俸禄,赏赐全贴给士兵?没有吧!
所以咱们这样一搞,赵构会想……我的钱,你们拿去当好人,士兵们都念你们的好……到头来兵只知有将,不知有君……换你是赵构,你睡得着觉?”
帐里众人都笑了起来,官家说的不错。
岳飞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纳闷地问:“官家,不对啊。不是说上位者都喜欢清廉的将领吗?怎么到赵构这儿,反倒成了罪过?”
“那也得分是什么人坐在那个位置。”赵凡坐回主位,靠在椅背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看看赵构身边都是些什么货色?
刘光世,张俊之流,还有他们手下那些将领,哪个不是靠克扣军饷,贪墨粮草起来的?
咱们干干净净,一分钱不贪,反倒显得和他们这群王八蛋格格不入。人家怎么跟你和平相处?不整你整谁?”
众人连连点头,这话在理。
赵凡忽然往前一探身,眼神又瞬间亮了起来:
“也好。既然他想借杭州城的刀杀咱们,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一不做二不休,明天借着先锋的名头,把队伍拉到城下……而后……”
赵凡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看着帐内几人。
“攻城?谁规定的……只能往前攻城?”
帐里众人皆是一愣,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想想,明天仗打起来后,场面一定非常混乱,等到赵构注意不到咱们的时候,咱们猛地杀他一个回马枪,直取赵构中军……”
他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一厉:
“赵构根本想不到咱们会反戈一击!那时,咱们这三千人卯足劲冲杀上去,直接生擒赵构!”
话音落地,帐内静了足足三息。
紧跟着姚友仲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油灯都晃了三晃:
“好!官家说得对!赵构打破头也想不到,咱们这三千先锋……会反他丫的!”
岳飞也狠狠点了点头,“我看官家的方法可行,赵构想借杭州的刀杀咱们,那咱们就反过来掏他的心窝子!赵构只要被擒,南方叛乱,不战自解!”
赵凡看众人同意他的意见,又说道:“现在,就看咱们的那些钱……花的值不值了!”
岳飞姚友仲对视一眼,姚友仲忽然冲门外亲兵喊道:“去,把那六个营的指挥使都叫过来。”
没一会儿,第九军下辖六个营指挥使掀帘进来,看见岳飞姚友仲拱手施礼。
“卑职等参见指挥使大人……”
岳飞虚手一抬,随即拿出军令,当众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底下有五个营指挥的脸色,唰地白了。
“岳指挥,这……这不行啊!”
“是啊指挥,咱们营里全是新兵,连大点的阵仗都没见过,哪能打先锋啊?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
“还请指挥跟中军说说,换支队伍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个个面露难色,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岳飞没搭理他们,目光转向站在最边上的周伦:“周指挥,你们营……怎么样?”
周伦往前跨一步,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回岳指挥,我们营弟兄士气旺盛,都憋着一股劲。但有吩咐,绝无二话!”
“好。”岳飞点点头,转回头又看向那五个营指挥使,语气冷淡道,“我也不瞒你们。明天这活,其实就是让咱们去送死!
你们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但有一点,你们现在必须把官帽摘了,交出兵权,我另找人接手。你们同意,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追究。”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如释重负。
几人生怕岳飞反悔似的,赶紧把头盔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感谢指挥体谅,卑职等确实能力不济,担不起这先锋重任。”
“嗯。”岳飞挥挥手,“去吧。各自回营收拾东西,马上离开。”
五个人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生怕慢一点岳飞会反悔似得。
丢个指挥的头衔不算什么?保命才要紧。
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周伦一个人站在那。
此刻这样一个“外人”,马上就不是外人了。
这时,赵凡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径直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而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周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