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天的时候,赵凡得到消息,钱正的伤情稳定了下来,可以探望了。
赵凡很高兴,起身前去探望。
钱正的伤在背后。当时赵构军射那一箭,没有射中后心,射偏了,军医说肋骨断了三根,肺叶擦了个边,亏得钱知府胖乎乎的身体扛着,换别人早没了。
赵凡从自己的医官里拨了两个最好的医官,日夜守着,又让人从开封走水路,送来最好的金疮药和白药。
赵凡来到杭州府衙,直接抬脚走了进去,门口侍卫看守,一见赵凡来了,赶紧下跪迎接。
钱正的家,其实就在杭州府衙后堂,离着前堂还有两进院子。
“我让开封调来的金疮药什么时候能到?”一进后堂,赵凡看见为首的医官,问道。
医官:“官家,还需两日才能到。”
随后有人推门,赵凡走入后堂,来到钱正寝室。
还有一名医官就坐在钱正不远处,日夜看护,看见赵凡,赶紧起身,退到一边。
钱正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本来胖乎乎的脸,消瘦了许多,听见有人进来,睁眼一看是赵凡,挣扎着便要起来。
赵凡快走两步,过去按住钱正肩膀:“躺好,别动。”
钱正的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说出一句话:“官家……臣……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医官给赵凡搬来个凳子,赵凡坐下,看着他,笑着道:“你命硬,可朕的命也硬,咱们硬到一起了,都死不了。”
钱正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顺着鬓角淌到枕头上,就那么看着赵凡,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赵凡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安心养病,而后起身,对左右又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
别看赵凡只是看了一眼钱正,可这对整个大宋官场来说,大为震撼!
官家肯屈尊,去看望一个受伤的六品知府,这在大宋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大家纷纷猜测这位知府大人是怎么获得圣心的。
最后猜来猜去都猜不明白,只想着可能那人生来命好,就该如此吧!
半个月后,钱正能坐起来了,赵凡让人打了一把特制的轮椅,椅背加高,扶手上包了软布,底下装了四个包铁木轮,推起来相当稳当。
轮椅推到钱正后院的时候,钱正愣了半天,问冯益这是做什么用的。
冯益说是官家吩咐制作的,让钱知府伤病没好之前,就坐着这个轮椅上衙议事,官家特许,谁也不敢多言!
钱正的眼圈又红了。
四月二十三,赵凡召集两浙路六品以上官员,在杭州府衙大堂开会,因为坐不下,干脆把会场搬到了院子内。
院子里乌泱泱坐了一百多人,各种颜色的官袍坐得满满当当,连两边廊下都站着人。
赵凡坐在上首,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就是:“朕今日要任命一位两浙路安抚使。”
堂下嗡地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如今两浙路被赵构蹂躏了一番,正需要一个官员出来主持大局。
但盯着这一职位的两浙路官员不在少数,谁都知道两浙路是富庶之地,虽然前段时间因为赵构叛乱被搞乱了一些,可一两年后又是大宋的钱粮所在,富庶不在话下。
但两浙路非边路,一般不设安抚使,上一次设这个职位还是在十几年前。
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是谁这么好命,来大宋最富庶的地方当诸侯?
赵凡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杭州知府钱正,守城有功,临危不惧,调度有方,拒叛军近半月有余,为援军到来争取了宝贵时间。
现……朕任命钱正,为两浙路安抚使,总领两浙路军政事宜。”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可随即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人忽然反应过来,想到,钱正一个从六品知府,直接跳到从三品的安抚使,整整跳了六级……这在大宋开国以来,简直闻所未闻。
几个知州的脸色变了变,又赶紧低下了头。
有个别老资格的官员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什么,可被旁边人一扯袖子,瞬间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让你随便发表意见的时候,随即便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推着钱正从侧面进来,身上的官袍已经从绿色换成了绯色底子,绣着云纹,腰系银鱼袋。
他歪坐在轮椅上,尽可能地让身子挺直,可因为伤口没长好,硬挺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轮椅推到堂中,钱正双手撑着扶手,慢慢挪下来,被亲兵扶着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这一跪,牵动了他后背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过去。
旁边的冯益要扶,被他摇着头谢过。
“臣……钱正,”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叩谢天恩!”
说完,钱正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一个磕完,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
磕完第三个的时候,额头上已经青了一块,泪水糊了满脸,鼻涕也淌了下来,哪里还有堂堂从三品安抚使的体面。
可饶是如此,堂上没有一个人敢笑话他。
磕完头,他抬起头,看着赵凡:“臣钱正……不过一个从六品的地方官,得官家如此厚恩,压此重担!臣……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官家的了!官家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官家让臣守城,臣就绝不去练兵!官家……”
钱正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可这个时候,赵凡还真喜欢听他的碎碎念。
等钱正碎碎念说完,赵凡从上面走下来,亲手把钱正扶起来。
旁边亲兵帮着,把钱正扶正,推来轮椅,把钱正扶着坐下。
“钱大人,好好干,两浙路是大宋钱粮之地,朕以后北伐用钱粮……可全仰仗你了!”
哗……
这一句话可谓给了钱正最高恩宠。
大宋官家还得仰仗你钱正,这话听得下首一众官员瞠目结舌。
“臣……定不负官家嘱托!”
好,好~赵凡很高兴。
君臣二人正在亲近,可就在这时候,李纲忽然站了出来。
“官家,臣有异议。”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任免官员,只要丞相有异议,那可就不是小事了,众官员都屏住呼吸,看事情如何发展下去。
李纲走到堂中,先冲钱正点了点头,表示并非针对他,而后转向赵凡:
“官家,大宋开国以来,从无官员有如此恩宠。钱正虽守城有功,确该赏。但赏的规矩,历来有法都可依。
但从从六品,跃迁至从三品,六级之越,臣在大宋朝廷当官三十载,可从未见过。
并且,两浙路安抚使,还兼领军务……把民政和军权集于一人之手,更是五代十国以来闻所未闻!”
李纲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臣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再有立下大功的官员,照此奖励……那若干年后,地方上的安抚使都成了军头,那……
那个时候,朝廷拿什么牵制他们?”
“军头”两个字一出口,堂上几个老臣脸色都变了。
五代十国的历史,大宋官员谁不知道?
在那五十三年里,军头们让谁当皇帝,谁就当皇帝。
更有甚者,今天能让你当皇帝,明天也能砍你得脑袋,当时天下乱成一锅粥,直到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才稳住局面。
如今,难道又要开始了吗?
李纲继续说:“官家,臣知道钱正功劳甚大,可赏赐之法,关乎国本。今日破一例,明日就能破十例,后日就破了百例。所以臣……恳请官家三思。”
说完,李纲双膝跪地,躬身,额头磕地。
李纲说完,下首百名官员嗡嗡声一片,对李纲的说法极其赞同!
赵凡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知道李纲说得不是有道理,而是非常有道理。
大宋的祖宗家法,核心就是分权制衡,地方官不能兼军政大权,这是从太祖皇帝那会儿就定下来的铁律。
可当赵凡想收回刚才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另一幅画面。
钱家,后世那个出了无数国之栋梁的钱家。
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哪一个不是撑起国家脊梁的人物?
钱家后人能出那么多人才,根源就在这钱氏一门的家风里,所以赵凡笃定,钱正一定不会当军头!
赵凡叹了口气,他看着李纲,语气诚恳道:“丞相说的,朕都明白。朕也知道,这事确实破了祖宗家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官,最后落在钱正身上。
钱正坐在轮椅上,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已经强撑着直起了腰,正用一种又惶恐又感恩的眼神看着他。
“只此一回,”赵凡缓缓道,“下不为例。”
李纲抬起头,和赵凡对视了几秒。
赵凡没有回避,目光坦荡,甚至带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李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拱手退下。
“臣……遵旨。”
散会之后,众官三三两两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有人说钱正命好,碰上官家这样的君主。
也有人说官家这是收买人心,江南初定,得有个靠得住的人镇着。
也有人说,这钱正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家里有子弟的,得赶紧跟钱家攀攀关系。
钱正坐在轮椅上,被手下推着从侧门出去。
经过廊下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从六品到从三品,一步登天啊,这恩宠,怕是以后再没人能比得了。”
“是啊,不知道他以后能干出什么名堂来,且走且看吧。”
钱正听着众多官员的话,皱了皱眉头,眼中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五月,赵凡回到开封。
开封城的城墙还是那么高大,护城河还是那么宽阔,城门洞里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赵凡的銮驾从南薰门进城,御街上挤满了百姓,有人喊“官家回来了”,人群便呼啦啦跪倒一片。
赵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百姓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都是那种真心拥戴他这位官家的模样。
第二日,早朝。
大庆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官绯紫青绿,武将甲胄鲜明,殿中鸦雀无声,只听见赵凡靴子踩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有本启奏。”
话音刚落,外务省一个官员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弯腰启奏:“启禀官家,金国遣使来书,请我朝批准太原,济南两城交割事宜,如若我朝违约,所造成的一切后果由我朝承担。”
赵凡抬了抬眼皮。
那官员继续说:“金国来书上还说,前番是因故推迟交割,实属不得已。今故已除,两国可依前约,择日正常交接。使臣在馆驿等候,请官家批示。”
殿下一片安静。
太原,济南两座大城,赵凡北伐时,济南因为赵构兵败的原因未能打下,太原因种师道一军抵抗金国,西夏两国大军,又因中途种师道重伤,才搁置下来。
但后来,因两城内围困着大量金国贵族子弟,金国想按照之前大宋模式,把城归还大宋,以此换,让围在城里的贵族子弟安全返回金国。
本来此事已经谈妥,一个多月前就应该交割,可因赵凡突然被困杭州,金人以为他必死,只要他死,那大宋定会自乱,便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想坐观成败。
后来又见江南大局已定,金人又巴巴地来催交割,一点也没提先前违约的事。
这种死不要脸的行为,也只有金人做得出来。
赵凡冷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大庆殿里格外清晰,前排几个老臣听得后背一紧,心说官家这是生气了。
官家只要一生气,就得死人!
这边,赵凡开口了。
“一多月前,朕在杭州被围,金人以为朕回不来了,所以推迟交割之事一推再推。现在江南大势已定,他们又慌着来求咱们交割……还说如果违约,一切后果由我朝承担。”
他身体缓缓前倾,双手按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么不要脸的说辞!”
殿下无人敢接话。
赵凡腾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下方,对着群臣一字一句道:“我看……太原,济南,不用交割了。”
“不用交割了?”
“官家什么意思?”
“北伐还打不打了?”
“……”
“……”
一时间,下首百官说什么的都有。
赵凡停了停,等下面声音小了些,他又忽然提高声音:“不交割的意思,不是不要了,而是……直接打下来。”
一句话,掷地有声。
下首那一排武将们,听完眼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几个年轻将领甚至不自觉地挥了下拳头,表情兴奋。
但随即,文官序列里,一个官员出列。
是一位姓周的礼部员外郎,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地道。
“官家,臣有话说。”
赵凡看着他:“说。”
那人拱手:“太原,济南两城,城中尚有大量百姓。战时一开,免不了死伤。金人虽然无理,但若能和平交割,百姓可免遭兵祸。臣恳请官家三思,能和平解决,还是和平解决为好。”
赵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其他人,看其他人并没有人再进言,他随即开口。
“周大人,你说和平解决,朕十分赞同,朕也想和平解决!
可朕问你,金人一月前就该交城,他们不交。因为他们看朕被困杭州,所以他们不交了。现在江南平了,他们又来交了。这叫什么?这叫厚颜无耻,无耻至极!”
他往左右走了几步,随即停下,对着那人又道:“不是咱们不想和平交割,是金国一再出尔反尔。如果咱们回回都让金人牵着鼻子走,那以后谁还会把大宋当回事?谁还会把朕当回事?”
赵凡转过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旨意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而后盖上大印,递给冯益。
“传旨给种师道,折可存,让围城部队准备进攻太原,济南两城。进攻前先喊话,守城金人若投降,朕给他们体面,除了首恶,其余人平安送回金国。若负隅顽抗,破城之后,一律处死。”
殿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赵凡不管,接着说:“另外,此次北伐攻下的所有城池州县,一律免税三年。”
他又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又道:“太原,济南两城,免税十年。”
殿内沉默了一瞬,随即百官轰然跪倒。
尤其是那些武官们,几乎是扑通一声双膝砸地,口中高呼“官家英明”,声音洪亮,震得殿中回声嗡嗡作响,真真的是拥护赵凡这位官家。
文官们则慢了半拍,稀稀拉拉地跟着跪下,不情不愿似的。
赵凡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跪着的两班人,随即一挥手,旁边冯益赶紧上前一步,高唱道:“散朝。”
他站起身,袖袍一甩,大步走向后殿。
身后,大庆殿里的议论声,随即嗡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