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春节的节庆刚过了四五天,现在的开封城里,正是年味儿最浓的时候。
打从改元振炎那道诏书下去,整个大宋的精气神就跟换了一遍似的,老百姓嘴上说不清什么国号年号的,可那股子喜气是真的藏不住,觉着这日子有奔头。
在皇宫中,百官还在放假,朝堂暂停理事。
这天赵凡去皇后中宫看过朱琏,朱琏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前一阵子还不让怀抱重物,如今张三娘准许,朱琏每天还能抱着小赵钺逗弄一阵。
赵凡过来陪朱琏说了一会儿话,又逗了逗虎头虎脑的小赵钺,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新年新气象,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他赵凡坐在深宫里,看的都是奏章,听得都是禀报,唯独缺少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亲眼去看看。
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赵凡当即起身出了后宫,朱琏还纳闷,官家怎么说走就走?
回去的路上,赵凡把想法说给冯益和李福泽听,说他要微服出宫,到民间走走。
冯益先是一愣,随即劝道:“官家,您这尊贵的身子,微服出宫,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甚闪失?”赵凡摆手,“朕就是出去走走,看看咱们大宋的百姓如今过得到底怎样。再说,就在开封城里,朕的脚下,能出什么事?”
他执意要去,冯益,李福泽自然也拦不住。
赵凡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士子的衣衫,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只透着一股子殷实人家的气派。
他不带大队禁军,只让李福泽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侍卫亲军,换了便装,远远跟着。
临出门,冯益小心请示:“官家,要不要传李纲丞相随同?李纲大人熟悉民情,也好随时应对意外。”
赵凡摆了摆手,面带笑意道:“大过年的都在休息,何必打搅他们。朕此番出游,本就是散心看市井百态。不必叫任何人,就咱们三人随处逛逛。”
冯益,李福泽只得领命,几人悄悄从南侧门出宫,直奔外城南城。
外城南郊,是开封外城最热闹的去处,也是市井百姓最爱的去处,那里才最能反映底层百姓生活。
赵凡等人一出皇宫,那股子喧嚣就扑面而来。
一路向南而去,街边摊贩络绎不绝,几乎满眼都是。
这边是米面鲜果,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粟米,红彤彤的柿子码得整整齐齐。
那边是糖糕花灯,捏面人的,吹糖画的,糊灯笼的,手艺人忙得脚不沾地。
再往深处走,绸缎布匹,铁器农具,脂粉首饰,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卖蒸饼的扯着嗓子吆喝,买年货的跟摊主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闹声,叫卖声,谈笑声,搅成一团。
赵凡走在人群里,看着这满街的烟火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奇妙的恍惚。
他想起重生前,自己在开封城里逛那些旅游景点的时候。
清明上河园,大宋武侠城,那些仿古的街市,打扮成古人模样的Npc,一声声吆喝,一张张笑脸,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在看一场戏。
可眼前这条街,却是真的。
这些百姓是活生生的宋朝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的,手里握着的铜钱是真的,那一担担粮,一筐筐菜,都是真的。
这儿没有装扮出来的Npc,人人都是有血有肉,有喜有忧的百姓。
赵凡心里忽然一暖,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百姓和江山。
他这头感慨,冯益和李福泽那头却是一点不轻松。
两人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不停扫过四周人群。
但凡有人稍微靠近赵凡半步,两人立刻侧身挡在赵凡身前,冯益瞪着来人,而李福泽手就按在腰间短刀上,也瞪着来人。
一会儿工夫,这个动作就做了七八回。
路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见这三人神神叨叨的,纷纷侧目。
赵凡被他俩折腾得哭笑不得,接连几次回头,压低声音训斥:“你们俩脑子是不是有病,这般草木皆兵,反倒惹人疑心。放轻松。”
“是。”冯益嘴上应着,可那双眼睛还是紧盯四周。
李福泽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紧紧跟在赵凡身后。
赵凡看他们还这样,哭笑不得,他知道这两人是忠心,劝也劝不动,索性由他们去吧。
三人缓步沿街闲逛。
赵凡看百姓手中有余钱采买年货,看那卖布的摊主笑得合不拢嘴,看那买糖的孩童眼巴巴地踮着脚,心里暗自欣慰。
三人正走着看着,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原本熙攘的人群轰然骚动,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推搡躲闪,不少货摊被撞翻,瓜果杂物滚落一地,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冯益脸色骤变,一把护在赵凡身侧,低声道:“官家,怕是有歹人!”
赵凡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这次出宫,一共就身边这几个人知道,所以,就算有什么变故,也绝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马上他的第一念头,不是有人要行刺,而是有人聚众闹事。
天子脚下,开封城中,竟有人敢当街滋事?这还得了?
百姓纷纷向后躲避,唯独赵凡迎着人流,径直往事发之处前进。
冯益一看赵凡竟然朝着混乱处走去,慌忙伸手拽住赵凡的衣袖急道:“官家!前面混乱咱们应速速折返回宫!”
赵凡抬手,一把甩开他的手,沉声道:“百姓受到惊扰,朕岂能视而不见?!随我过去看看。”
他步子不停,逆着奔逃的人流往前走。
李福泽和两个亲军赶紧跟上,呈三角形护在赵凡两侧。
待赵凡走到近前,这才看清了现场。
十几个身穿青色号衣,腰挎短棍的厢军旧卒,正围着一个老汉的粮摊。
他们一个个满脸杀气,肆无忌惮地踩踏着粮袋,袋里的糙米撒了一地,白花花一片。
那老汉护着自己的小孙女,看着满地的粮食,又是心疼又是无力,只能弯着腰,一个劲儿地求饶:“老爷们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这是俺们村里四五十户庄稼人省下的口粮,托俺来城里售卖的……”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脚踹翻木案,高声叫骂:“不交份子钱,谁也不能来南城集市摆摊!天王老子也不行!”
赵凡眉头一皱,他没急着上前,先低声吩咐李福泽:“去打听打听,这伙人是干什么的?”
李福泽会意,转身走到一旁,拉住一个满脸惊恐的商户,低声问了几句。
那商户起先还不敢说,李福泽亮出怀里的刀,吓得那商户以为又是一帮要钱的,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原来这伙人,领头那个外号是南霸天,名叫刘震。
是两浙路镇江城裁汰冗兵时,被清退下来的厢军老兵。
裁撤后,朝廷发放了遣散银两,按说他们本该老老实实回乡营生去。
可这批人偏不,他们叫嚣着,说他们去年曾跟着李纲丞相,拼死赶往杭州城,救下了当今官家,他们算是有“救驾之功”的人。
这话听着唬人,当时往杭州城救驾的各路勤王大军,有十万之重,若是按这说法,他们个个有功。
再者,刘震这伙人,不过是杂役厢军,就是跟在大军后面运送粮草的,压根没上过战场,没有参与杭州勤王,哪里来的“救驾之功”?
不过是听了一耳朵传言,便捡来充作自己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厢军裁撤后,他们心里不平衡,仗着“救过皇帝”这个名头,于两个月前纠集到开封南城,结伙在集市上勒索商户,强拿粮米钱财。
听说,他们还有开封府的后台照应。
今日这事,是集市上来了这位老汉,带着全村人省出的口粮来卖,刚摆好摊子,就被这伙人盯上了。
刘震开口就索要“份子钱”,老汉拿不出,他们便当众打砸摊点,以此恐吓周遭商户。
那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旁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有人过去打圆场,想劝两句,反被这伙人推搡呵斥,扬言要报复。
这么一来,再没人敢出头了。
李福泽打听完,沉着脸回来,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赵凡。
赵凡听完,冷笑一声。
好一个“救驾之功”。
好一个“南霸天”。
一群被裁汰的杂役厢军,仗着编造的功劳,竟敢在天子脚下聚众作恶,勒索商户,欺压百姓。
而且他们背后,居然还有开封府的人撑腰?
赵凡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一甩衣袖,抬步就朝那伙人走去。
李福泽和隐在百姓中的两个侍卫亲军随即跟上。
冯益一看要动手,见不远处就是外南城门,那边正有一队站岗的士兵,赶紧跑了过去。
那为首的刘震,正斜眼打量着四周,忽然看见赵凡三人走近。
他见这三人衣着体面,像是过路的富家客商,当即上前两步,把短棍往掌心一拍,出言恐吓道:“哪里来的外乡人?识相就赶紧走开,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们一并收拾!”
李福泽立刻上前半步,护在赵凡身前。
另外两个亲军,也在赵凡身后左右三四步的距离,暗暗警戒。
赵凡离着刘震四五步时停住,开口对他说话。
赵凡说出的话自带一股威严,令周围人都一愣!
“开封市井,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在此聚众欺压良善,眼里可还有王法?”
刘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满脸不屑道:“王法?如今厢军裁撤,官府管不到咱们头上!在这城南集市,老子的话就是王法!”
他这话一出,赵凡心里那股火更盛了。
他盯着刘震,声音冷了几分道:“当今官家体恤爱民,令大宋所有的官军,都不许欺压百姓。
亏你们还曾经当过兵,应该知道这些。如今你们这般行事,难道不觉得丢人吗?不觉得给当今官家丢脸吗?”
这一说,那刘震脸上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丢人,可面子这东西,越是被当众戳破,就越要硬撑着。
他气得脸上一阵红白,恶狠狠地左右一看。
身后有几个跟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个抄起短棍,朝着赵凡就冲了上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震一声暴喝,“给我打!”
“放肆!”李福泽一声怒喝,身形一动,反手便扣住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个跟班的手腕。
随即稍一发力,那跟班惨叫一声,手里的短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条胳膊被拧得脱了臼,疼得直嗷嗷。
其余十几个人一看,非但没退,反而纷纷抄起棍棒,一拥而上。
赵凡身后的两个侍卫亲军见状,一声低喝,也冲了上去。
这两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拳脚功夫扎实,出手干净利落。
厢军本就不搞训练,不练武艺,这伙人在厢军也都是混日子的,今天遇上硬茬子,哪里是对手?
李福泽拳起脚落,一拳砸翻一个。
两个亲军一左一右,护住赵凡身周,出手如电。
三人在十几个恶人中如入无人之境,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十几个便东倒西歪,全被打倒在地,哀嚎声一片。
有人抱着脱臼的胳膊打滚,有人捂着脸哎哟直叫,刚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荡然无存。
刘震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瞬间被放倒一片,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他没想到,这三人竟然这般能打。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脸的不敢置信。
赵凡看着地上一片哀嚎声,又看向刘震,正要说两句话,让他们以后莫要在此地欺压良善,滚蛋了事。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为首一人,边跑边喊:“大胆,敢聚众闹事……都给老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