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药材铺来了一位老人。六十多岁，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个竹篓。
竹篓不大，但装得很满——里面是一捆一捆的草药，用麻绳扎着，
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老人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
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常年采药的人特有的痕迹。
老人走进铺子的时候，韩三正在柜台后面包药。
他仰起脸，看了老人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
不到一息。但沈珩注意到了——韩三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了一瞬。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他等的人。韩三垂下头，继续包药。
老人走到柜台前，把竹篓放在地上。
竹篓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沉——药材压得很实。“老板，收不收药材？
”陆渊从后面走出来。他看了看竹篓里的草药，拿出一捆，闻了闻，又捏了捏。
他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药的根部，轻轻一搓，
感受药材的湿度和韧性。
“什么品种？”“黄芪。野生的。山上采的。”“品质多少斤？”“二十斤。
”“什么价？”老人报了一个价。每斤比市价低了两文，陆渊没有还价，“行。
”他让韩三称了药材。
韩三把草药一捆一捆放在秤上，秤杆翘起来又落下去，
铜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
韩三的称药动作很快，但很准——每一捆称完，他都会报一个数，
陆渊在旁边拿笔记。“二十斤。一两二钱银子。
”陆渊从柜台下面数出铜钱，一文一文地数。老人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架子上的药材、柜台上的账本、墙角的水缸。
目光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钱数完了。
老人把铜钱装进布袋里，布袋塞进竹篓的侧兜。他从竹篓底部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粗布裹着，麻绳系得紧紧的。
麻绳打了一个很特别的结——两个环套在一起的结，
沈珩在落云镇没见过这种系法。
老人把布包递给陆渊，陆渊接过布包，掂了掂，轻，里面装的东西不多。
他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和老人那个差不多大小，也是粗布裹着，
麻绳系着。麻绳的系法和老人的一样——两个环套在一起。
他把布包递给老人，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老人接过布包，塞进竹篓底部，藏在药材下面。
他把竹篓背起来，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拍。回头瞥了一眼铺子。
目光在韩三身上停了一瞬——和进门时一样，很短，不到一息。他走了。
老人走了之后，沈珩从后面走出来。
他在后院整理药材，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了整个过程。
布包的交换、麻绳的系法、老人离开时的回头——全部看到了。
那个布包里是什么？陆渊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
里面是几片干燥的叶子。
沈珩不认识这种叶子——形状狭长，边缘有锯齿，颜色暗绿，
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药材样品。”陆渊说。
“他下次送来之前，先让我看看品质。”“什么药材？”“一种山草药。
叫断肠草。”沈珩的眉毛动了一下。断肠草，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落云镇的时候，姜伯教他认过草药。
断肠草是有毒的——少量入药可以治病，多了能要命。
姜伯当时说了一句话，沈珩到现在还记得——“断肠草，不得已而为之。
”“你收断肠草？”少量收。入药用的，一些特殊的方子需要。
陆渊把布包重新系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沈珩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渊接过布包的时候，指尖在布包的封口处摸了一下。
特意地摸。拇指沿着麻绳的纹路滑过去，感受麻绳有没有被重新系过的痕迹。
像是在确认封口没有被打开过。
一个药材样品的封口，需要确认有没有被打开过？沈珩没有追问。晚上。
药材铺关门之后，沈珩在后院洗了把脸。
秋夜的风很凉，水很冰，泼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走进偏房。
偏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只够转个身。
床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硌着后背。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月亮很亮。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了，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轻得几乎听不见。
轻到如果不是他刚闭上眼睛、听觉还没有完全钝化，根本听不到。
是后院的声音。连续的——“沙沙沙”，一波接一波。
然后是断续的——“咔”，停一下，“咔”。
沈珩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他没有点灯，夜色够用了。
他走到窗户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夜色下，后院里空无一人。
枣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到了韩三，韩三正在翻后院的墙。
动作轻——先是一只手搭上墙头，手指扣住墙沿的砖缝。
身体一缩，腰腹发力，两条腿一蹬，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膝盖微曲，脚尖先着地，慢慢放下脚跟。像一只猫。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韩三翻过墙之后，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夜色下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
沈珩站在窗户边，看了很久，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枣树，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清楚韩三半夜出去干什么。
但他想起了白天的采药老人。那个布包的封口，陆渊摸了一下。
麻绳的系法，两个环套在一起。老人离开时的回头，目光在韩三身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
白天韩三在门口放哨的时候，他的站姿很特别——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前倾，
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搭在门框上。
这不是普通人站着的姿势，这是警戒的姿势。
采药老头的布包，和韩三深夜外出之间，有没有关系？沈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渊的药材铺绝不是普通的药材铺。
药材只是门面，真正的货藏在柜台下面。他躺回床上，决定不问。
在落云镇的时候，姜伯教过他一件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姜伯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咔嚓”一声。
姜伯把斧头拔出来，看了沈珩一眼——“你以后到了都城，记住这句话。
”沈珩当时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天亮了。
沈珩起来的时候，韩三已经在柜台后面包药了。
动作和平时一样——拆纸、称药、包药、系绳。每一步都很熟练，很稳定。
拆纸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角，一抖就展开。称药的时候秤杆从不晃。
包药的时候纸角折得整整齐齐，系绳的时候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系好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睡得好吗？”韩三问。“还行。你呢？
”“挺好的。”韩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木讷、老实、不多话。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没睡醒的样子。
但沈珩注意到了一件事，韩三的鞋底比昨天干净了。
昨天韩三搬了一天药材，鞋底沾着泥——药材铺后面是一条土路，
一下雨就泥泞。昨天没下雨，但韩三去了铁匠铺，铁匠铺门口的路是土路。
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灰土。今天韩三的鞋底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
或者像是走了一段很干净的路。鞋底干净，说明韩三走的是石板路。
深夜走石板路，去哪里？沈珩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去见什么人？
去送什么东西？还是去办什么不能白天办的事？
他没有追问。“韩三，今天要进什么货？”“黄芪。还有当归。”“去哪进？
”“药材市场。”韩三头也不抬地包药。沈珩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
他走出药材铺，往户部大院走去。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
太阳还没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车，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路上，他经过一个巷子，巷子口蹲着一个人，老头。
六十多岁，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个竹篓。
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雾中散开。
和昨天来药材铺的那个采药老头很像。
一样的竹篓，一样的粗布衣服，一样的晒得黝黑的脸，但沈珩没停下来看。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户部大院。走进文牍司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在转。
采药老头，布包，麻绳，两个环套在一起。
韩三深夜翻墙，鞋底干净，巷子里的老头。
这些碎片之间有没有联系？他拿不准。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陆渊的药材铺，不只是卖药的。
至少，不全是，他没有开口，但那个问题已经长出了根。
*（第16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