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婆婆被带到黄塘时,已经叫不出声。
她不是被绑来的。陈砺只让她攥着那根干净草绳,自己走在前头,两个黄塘后生隔着三步跟着。葛都头的人在更后头,没进塘,只把废蚕棚外男人逃走的脚印圈住,等提刑司来拓。
黄塘没有点大灯。
药棚外只摆了一盏小油灯,灯火低,照不远。白婆婆坐在棚外泥凳上,面前一碗热水,一块干薯。她两只手捧着碗,指节黑瘦,抖得水面不停晃。
陈砺站在旁边,锄柄横在手里。
“问吧。”他说。
岳雷摇头:“等陆属官的人。”
陈砺眉头皱起。
“她夜里喊那一句,塘口人都听见了。”岳雷道,“若现在只有黄塘问,明日便是私审。等人来。”
白婆婆听见私审两个字,抖得更厉害,热水泼到手背上也不躲。
李氏看她一眼,叫安娘拿了块旧布过去。
“擦手。”
白婆婆不敢接。
李氏把旧布放在碗边:“你不擦,水洒完了,夜里没第二碗。”
这话比骂有用。白婆婆慢慢把布抓住,擦了擦手背。布很快黑了一块,香灰味冒出来,甜里带呛。
岳雷没有看她的脸,只看她手。
那是一双常年烧火、翻灰、洗香炉的手。指腹硬,指甲边裂,虎口有新血口。这样的人能把灰抹进药碗,却未必能在雨夜拖走一个老书手。她后头那个男人,才是拿人的手。
三更将近,冷脸随从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刑司小吏,背着木匣,匣里有纸、泥封、竹签。小吏一进塘便看白婆婆,白婆婆把头埋得更低。
“陆相公说,人在黄塘,不入内棚。问话由提刑司记,巡检司旁听,黄塘可在场。”冷脸随从道,“原话。”
岳雷点头:“照这个办。”
杜秀才松了口气。他把自己的纸收起来,只留一张空白,不抢提刑司的笔。
冷脸随从蹲到白婆婆面前:“姓名。”
白婆婆嘴唇动了动:“白……白氏。”
“白衣庵烧火妇?”
“烧火,扫灰,洗供桌。”她声音粗哑,“不管香册。”
“谁叫你往黄塘药碗抹灰?”
白婆婆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没人叫。”
陈砺冷笑。
冷脸随从没怒,只把小满那张糖纸夹出来,放在灯下:“这纸,认得么?”
白婆婆看了一眼,脸上灰色更重。
“不认。”
又一张,阿豆的。
白婆婆喉咙咯了一声。
冷脸随从再放废蚕棚那张。
这回白婆婆忽然把眼睛闭上。
“哪张是你包的?”冷脸随从问。
“不认。”她还是这句,可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岳雷靠在席上,咳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问白婆婆是谁指使,只低声道:“糖甜么?”
白婆婆一愣。
“给孩子的糖,甜么?”岳雷道。
白婆婆的眼皮抖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有人问这个。问主使,她能咬牙;问香灰,她能装糊涂;问孩子的糖甜不甜,她手里的碗却忽然端不稳,水洒在泥上。
“甜。”她哑声说。
“灰苦么?”
白婆婆嘴角抽了抽,像要哭,又像要笑:“苦。”
岳雷看着她:“孩子吃甜,你递苦。病人喝苦,你加灰。白婆婆,你拜的是哪尊菩萨?”
白婆婆忽然哭出来。
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芦苇里还有人听见。她不敢大声,只把额头往膝上一磕,一下,两下,泥水溅到脸上。
“我只烧灰。”她哽咽道,“我不晓得药里会死人。我只管烧灰、递物、换香。后井里的东西不是我放的,老书手也不是我拖的。那人说病人喝了灰,便咳两夜,不会立时死。我想着……我想着不死就好。”
陈砺牙关咬紧。
李氏脸色很平,只把岳霆往身后按了按。
冷脸随从问:“那人是谁?”
白婆婆抬头,眼里全是恐惧:“娄家郎。”
“娄二?”
她摇头,又点头:“我不知他如今叫娄几。旧年邓家盐栈里,人人叫娄家郎。他管脚,管换靴,也管谁家欠钱。后来盐栈烧了,他还来庵里。他说我儿子欠他债,债不还,就把我儿从船上丢下去。”
“你儿子在哪?”
“水路上挑盐。”白婆婆眼泪混着灰,“两年没见了。”
冷脸随从记下。
岳雷没有打断。债、儿子、盐船,这些话能查,也可能是白婆婆替自己脱罪。可她提到水路,陈砺的眼神便沉了沉。青鱼线昨夜也说水路被盯。
冷脸随从又问:“白衣庵后井暗格里原来有什么?”
白婆婆摇头:“我不敢看。只知有时夜里有人来,女尼点供灯,我去烧水。井石板掀开,东西放进去,过几日又拿走。香灰是遮味的,白烛芯也是遮味的。”
“遮什么味?”
“血味,药味,旧纸泡水的霉味。”白婆婆说完,牙齿打颤,“我真不认字。”
杜秀才的笔尖轻轻一顿。
旧纸泡水。
破窑短纸,后井暗格,供奉账残页,像隔着一层雾互相照了一下。
冷脸随从问:“女香客铜簪呢?”
白婆婆茫然:“什么铜簪?”
他把铜簪样子说了。
白婆婆想了一会儿,摇头:“后井我没放过簪。庵里供桌上倒有铜簪,女客许愿常留。并蒂莲的,也有。”
李氏抬眼。
安娘在后棚门边,手指攥紧衣角。
岳雷问:“供桌上的簪,谁能拿?”
白婆婆看向他,像怕答错:“女尼能拿,香客自己能拿。还有……还有州城里送供香的人。”
“谁送?”
白婆婆嘴唇抖起来,不说了。
冷脸随从把笔一停:“说。”
白婆婆把头摇得像筛糠:“说了我活不了。”
陈砺低声道:“不说也未必活。”
岳雷看了他一眼,陈砺闭口。
白婆婆哭得更凶:“我不是害岳二郎,我是被逼的。我送灰,送糖,盯药。娄家郎说,若他咳血,便把草鞋放塘口;若没咳血,就再抹一次。我放草鞋,是想叫你们拿我。可棚后有人盯着,我不敢进塘。”
“棚后男人是谁?”
“不知名。”白婆婆道,“只听娄家郎叫他阿堰。脚大,左耳缺一块。他平日不进庵,只在废蚕棚、旧蚕市、糖摊后头等。”
冷脸随从立刻记下:阿堰,左耳缺。
葛都头在门外听见,低骂:“城西旧蚕市有个挑夫耳缺,替邓家搬过盐。”
线又往邓家残枝上绕了一圈。
岳雷问:“白烛芯从哪来?”
白婆婆愣住。
他让杜秀才取出黄塘留的灰包,不取芯,只让她闻一点灰。
白婆婆刚凑近,脸色便变了。
“这是女尼供桌上的白烛。”她脱口道。
冷脸随从盯住她:“为何认得?”
“味不一样。”白婆婆指着灰包,手还在抖,“白衣庵穷,平日用黄烛,烟重。只有州城女客送来的供烛是白的,芯里夹一点甜香,说是给家里人祈福。烧过后灰不散,黑头发亮。”
安娘轻轻吸了口气。
岳雷眼前浮起塘口皂隶袖里落下的半截白烛芯。那一截黑头发亮,灰白带甜。
冷脸随从声音更低:“哪位女客?”
白婆婆不答。
冷脸随从把笔搁下,手按在木匣上:“白氏,你已说到这里,退不得了。”
白婆婆的牙齿磕出细响。
李氏忽然把半块干薯推到她面前。
“吃一口。”
白婆婆怔怔看她。
“你不吃,话说不完。”李氏道。
白婆婆捧起干薯,咬了一小口。干薯冷了,噎人。她咽了很久,才把那口咽下去。
“许家娘子。”她说。
冷脸随从的笔尖划破了纸。
“哪个许?”
白婆婆哭道:“州判宅里的许家娘子。她每月初八送供香,给白衣庵女尼添灯油。白烛是她带来的。女尼说,许家娘子是替病人祈福,不许乱问。”
棚外雨后的虫声都像停了一下。
许州判称病,许字挑墨,许夫人供香,白烛芯从皂隶袖里落到黄塘。太顺,仍旧太顺。
岳雷没有喜色。
他只低声道:“写许州判宅中女眷每月初八供香,白氏认供桌白烛味。不要写许州判指使。”
冷脸随从看他:“你还压?”
“她认的是供桌,不是主使。”岳雷道。
冷脸随从沉默片刻,改了笔。
白婆婆像被抽去骨头,瘫坐在泥凳上。她把剩下半块干薯攥在手里,不吃,也不放。
天快亮时,提刑司把白婆婆带走。
不走州衙门前,不入黄塘内棚。葛都头领两个人在前头开路,冷脸随从押后,陈砺只送到塘口。白婆婆走到泥桥边,忽然回头看了岳雷一眼。
“娄家郎会杀我。”
岳雷道:“你先活到提刑司。”
白婆婆哭了一声,被带进晨雾。
李氏把她坐过的泥凳用热水冲了两遍,安娘把孩子们都叫起来洗手。药炉火重新旺起,苦味压过了甜灰味。
辰时刚过,州城方向来了一顶小轿。
轿不进塘,停在芦苇外。轿帘掀开,下来一个青衣仆妇,手里捧着一盒供香,口口声声说许家娘子听闻黄塘病人多,愿送一束平安香。
陈砺站在塘口,脸色冷得吓人。
岳雷隔着雨后水雾看那盒香。
香盒上,压着一截白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