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后半夜干的。天亮以后岳雷才折那张纸,折成三折,塞进封筒。封筒是孟九昨夜连夜裁的,纸粗,边上还带着毛。糨糊在灶房熬的,面糊兑水,稠了一点,刷上去发白。岳雷刷了一道,把口压平,等着。
陈砺蹲在门槛外头看他封。
“监押。”
“说。”
“封口里压一根头发。”陈砺说,“或者一粒细沙。人家揭了重糊,头发就不在原处了。到了循州那头,冯璋一看便知道这封信路上过过手。”
“不压。”
陈砺抬起头。
“上一回那个封筒,重糊的痕在这儿。”岳雷用指甲在自己的封口边上划了一道,划出一条浅白,“某看见了,某没说。孟九抄了底,也没说。这件事如今只有三个人晓得。”
“正是要教冯璋也晓得。”
“教冯璋晓得,就是教那只手晓得咱们晓得。”岳雷把封筒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他一晓得,下回就不揭了。不揭,改别的法子。改成甚么某就不知道了。如今这样最好——他揭他的,某写某的,两边都以为自己瞒过了对方。”
陈砺不吭声了。他蹲着,两只手在膝上搓。过了一会儿他说:“某从前在军里,管封的那个人也这么说。他说封是封给老实人看的。”
“他说得对。”
走递来得比约的时辰早。是个瘦得脱形的汉子,脚上缠着布,腰里挂个空水葫芦。
岳雷递封筒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一趟到循州要走几日。”
“递铺的事,小人不晓得。”汉子答得极快,“小人只到城里。”
“到城里交给谁。”
“交西廊。”
“西廊是哪一位接。”
汉子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快,看完就落回地上。“谁当值谁接。”
他接过封筒,看也不看,塞进胸口那个油布袋里,转身就走。出寨门走的是北坡那条窄埂——不退不撞,走得笔直。
陈砺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没了才回头。
“还是他。”
“还是他。”岳雷说。
耿遇是巳时过来的。他今日咳得比昨日轻,脸色却更灰。进门先在火盆边上烤手,烤了半晌才开口。
“信发了?”
“发了。”
“写了甚么。”
“四个字。”岳雷说,“某好,勿念。”
耿遇的手在火上停住。他抬眼看了岳雷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咳,咳完抹了一把嘴。
“监押,”他说,“某问一句。这四个字,你写给谁看。”
“一半给某娘。”
“另一半呢。”
岳雷没答。他起身去给耿遇倒了一碗热水,碗放下的时候水晃出来一点,在案面上又添一小片湿。
耿遇端着碗没喝。
“某昨夜劝你别回那道行文,也别去查。”他说,“你比某想的还稳。你不但不查,你还回了一句话过去。某好——某好就是某还在寨里,某没动窝,某不晓得有人问过某家里几口人。人家读了这两个字,心就落回去一半。”
“耿管勾想得多。”
“某是老了,不是傻了。”耿遇终于喝了一口水,喝完把碗捂在手里,“可是监押,这一句话你只能说一回。说两回就成了装。装出来的东西,人家隔着纸都闻得着。”
“某知道。”
“还有一样。”耿遇看着他,“你这一句是说给上头听的,可你娘也要读。她读到那两个字,她也当真。她真以为你好。”
屋里没了声音。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溅了几点星子。耿遇把碗搁下,站起来,慢慢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某那年在柳林,”他说,“也往家里寄过这样的信。四个字,五个字,写来写去都是某好。”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建炎三年秋天寄的是最后一封。那一封某多写了两个字——某好,勿念,等某。”耿遇说,“等某那两个字是多的。等到绍兴二年某回去,村子叫人烧过两遍,某娘的坟是邻村人指给某看的。指的时候还说不准是哪一个。”
他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半晌才直起身。
“某不是拦监押写。某是说,某好这两个字,写的人自己不信,读的人偏偏信。”
他咳着走了。——午后陈砺来回话,说走递已过了北坡埂口,往城里去了。回完话他站着不动。
岳雷正在看石堰那份销名的底稿,看了一半,抬起头。
“还有事。”
“某那句话,监押还没答。”陈砺说。
岳雷把底稿合上。腊月十二那天夜里,陈砺穿着刚发下来的号褂站在他屋里,背上是万三替他写的六个字:白土寨匠 陈砺。写这六个字本身就是违制的——不入军籍的人,号褂背上不许有名。那夜他求的是另一件事:正月勘官来验人,五百人一个一个站出去点名的那一日,他要站进那五百人里头。
那时候岳雷没有答。
“你要站,可以。”岳雷说。
陈砺的脸绷住了。
“不过要先上一张纸。”岳雷伸手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申状底,摊在陈砺面前,“某具一状,先递本司:白土寨有匠人一名,陈砺,不入军籍,支寨中口食,正月某日随队受点,系监押令其如此。罪在监押。状先递上去,人后站出来。”
陈砺看着那张空纸,半晌才说话,声音发硬。
“监押不必写那最后一句。”
“哪一句。”
“罪在监押那一句。”陈砺说,“某不上这张纸也行。某就站在那五百人的后头,缩着头,勘官点到哪个数,某替他喊一声就是。点完某退出来。谁也看不见。”
“那你站的是甚么。”
陈砺不说话。
“你要的不是站。”岳雷把那张空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要的是算数。站进去没人记,算数的还是四百九十九个。你那件号褂背上的字,某叫万三写的时候就知道是违制。写了就得认。这张纸不写,那件号褂也白穿。”
陈砺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站了好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监押,某从前在军里,每月唱名。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某的名字,某得应一声‘在’。”他说,“那时候嫌烦。一个月一回,站得脚发麻,日头底下晒得人发昏。”
他抬起头。
“建炎四年明州溃散那一日往后,某十二年没应过一声‘在’。”
屋里的火盆早灭了。陈砺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动。
“某跟着监押,在船上,在岭上,在这寨里。谁问某是谁,某都答得出。可是没有一处地方点过某的名。”他说,“某想听一回。当着那五百个人,有人把某的名字喊出来,某应一声。听过了,监押要把这名字从纸上勾掉,某自己拿刀刮。”
岳雷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刮。”他说,“写上去就不刮。”
陈砺忽然伸手到怀里掏东西,掏了一阵,掏出三颗烧黑的木扣,搁在案上。
“那件旧夹袄烧了,”他说,“扣子没烧化。某留着。”
他把其中一颗推到岳雷那边。
“这一颗给监押。”陈砺说,“将来那张纸真给监押惹了祸,监押把这个还给某,某自己去认。”
岳雷伸手接了那颗扣子。扣子是硬木的,一面还带着火燎的凹坑,捏在手里有点扎。
“某收了。”他说,“扣子是扣子,纸是纸,两样不换。”
陈砺看着他手心里那颗扣子,喉咙动了一下。
“监押几时递那张状。”
“年前递。”岳雷说,“年前递上去,正月勘官到的时候,这张纸已经在本司案上摆了半个月。宗回要驳,他得先驳一张摆了半个月的纸。摆得越久越难驳——驳晚了,人家会问他前头半个月在做什么。”
陈砺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边那道旧疤往上牵,牵得有点难看。
“监押还是那个打法。”
“某只会这一个。”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亥时过后寨里已经安静了。北墩换了两班,第二班上去的时候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号,喊得很短。灶房那边的烟囱早就不冒了。
岳雷在案上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是第二张。纸比昨夜那张还小些,是从孟九册子最后一页裁下来的,边上有装订用的针眼。
他研墨。墨块在砚上转,转得很慢,沙沙地响。研了大半晌,墨已经浓得能挂住笔了,他还在研。
他要写给安娘。他想写她今年十二了,去年临安走的时候鞋还大半寸,如今该正好了,再往后就要小。他想写霆哥儿别老跟着人跑,写震哥儿该识字了。他想写每月十八不要她一个人去,让谭七跟着走那七里路,走到县前巷口等她。他想写娘在纸边上写的那六个字他看见了,他看懂了,他不认。
他提笔,在纸上落了一点。
那是个“安”字的头一点。
笔尖压在纸上,没有接着走。墨从笔尖下去,在纸上洇开,慢慢地把那一点撑成一个圆。圆越洇越大,边上起了毛。
他把笔提起来。一个能走七里路的十二岁女孩子,姓什么,住哪里,几时押字——他写下去一句,那道压在循州架阁里的行文就少问一句。冯璋压得住一回,压不住第二回。到那时候人家案头上摆着的,就不再是一张空格子。
他坐着。灯芯烧短了一截,结了花,他没有去剪。屋里的影子跟着暗下去一层。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北墩那边传来一记梆子,隔了很久又是一记。
有一阵他想换个写法。不写实处,只写虚的——写这边风大,写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像撒沙,写他记得她小时候怕黑。写到一半他自己先摇头。虚的更坏。一封通篇不着实处的信摆到那只手的案上,人家一眼就看出写信的人在躲。
躲比说还响。他寄出去的两封信他都记得。头一封在江州,写了六行,说纲已交割,说自己无恙,说天冷了叫娘添衣。第二封在白土,四行,说到了一个寨子里当差,说寨子在山下,说等安顿下来再写。两封都没提这寨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一路哪一州。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如今回头看,第二封里“寨子在山下”那五个字都是多的。
从亥时到子时过,那张纸上还是只有一个墨点。后来他把笔搁下,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再动笔。他伸手取过那张纸,折了一折,又折一折,折到四折,纸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解开身边那个油布包——包里是省劄的抄白、伪纸的抄白、乔用的供白、寨约抄件第二份、两封催回的札子、冯璋那两张纸——他把这一张空的塞进最底下,压在所有纸的下面,重新系好。
灯还亮着。案上干干净净。门外脚步来得很急,跑到门口刹住,停了一息才叩门。
“监押。”
是小乙。
“说。”
“寨门外头有人。”小乙隔着门,喘着气,“就是初六来的那个货郎,挑着担子,不进来。守门的叫他进来他不肯,说只捎一句话。”
“甚么话。”
“他说——”小乙顿住,像是怕自己记错,又从头念了一遍,“他说:十六那日,水口怕是空的。”
岳雷把手按在那个油布包上。
“人呢。”
“说完就走了,往北去的。”
“十六是明日。”岳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