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去以后,场上隔了好一阵才有人动。
“董七。”岳雷说,“把他家记下来。干河口,四口,爹娘并一个妹子,十六。”
董七应了,笔却没落。“记在哪一本上。”
“新起一本。”
耿遇就是在这时候把手从嘴上拿下来的。他咳得脸发白,说话的气都是断的:“监押,那一本册不能立。”
“说。”
“坡下那三个村子,不是你的兵,也不是你的民。”耿遇说,“他们两边纳粮,南边的黄册上没有他们,北边也未必有。你把他们抄成一本册,这本册就是个把柄——军将擅聚民户,这六个字比擅弃汛地还难洗。你晓得为甚么难洗么。”
“说。”
“因为聚起来的人是活的。”耿遇说,“寨子丢了还能再立,人聚在你手底下,人家问你聚他们做甚么,你答不上来。你答‘救人’,人家问你哪一年哪一月哪一道指挥叫你救的。”
灶棚外头风大,门板上那四张纸又响起来。
“还有粮。”耿遇说,“三百口人,一日就要吃掉好几石。你白土仓里那点东西,本来够寨里的兵吃到正月半,再添这一批,撑不过十日。十日之后你拿甚么给他们吃。”
“某晓得。”岳雷说。
“你晓得你还立。”
“上月十一,蔡州发走了一批女子。”岳雷说,“二十以下,手脚齐全的,发去缝旗絮甲。郑三的两个丫头在里头,大的小的都不满二十。这句话是邰老汉在水口上当着某的面说的,某到今日没跟人复述过。”
耿遇不作声了,手里那只碗慢慢转了半圈。
“这三个村子离界不到二十里。”岳雷说,“人家的车上装的是草,草是给马预备着过冬的。过冬就是住下。住下之前,先要粮、要柴、要人。”
耿遇把碗放到膝盖上,两只手都按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某不是说不该救。某是说,你救了,你拿甚么赔。”
“某赔某自己。”
“怎么赔。”
“第三张纸。”岳雷说,“孟九,写。石堰坡下柳坳、干河口、砖窑三村民户若干,系某自行招徙入寨就食,未奉指挥,非因兵事而擅聚。所有罪愆,乞并前状一处勘某。”
孟九的笔尖压在纸上没动。
“写。”岳雷说。
耿遇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又抽起来。“三张摞一块儿,够斩你两回。”
“三张摞一块儿,是一个人的罪。”岳雷说,“那三个村子摞一块儿,是三百口。”
午后出的寨。卫五常留守白土,郭廿七照旧上场教枪——这一条岳雷没改,教枪的时辰一刻不减。跟着走的是陈砺、董七、孟九、屈大、那个干河口的瘦子,还有牛小满和郑三,另拨三十名长枪手压队,带了驮马和空车。
走出七八里就迎上了石堰下来的人,一长溜走在冻硬的车辙里。有人肩上扛着成捆的白蜡杆,有人两个抬着锅,有个矮汉子背上驮着半扇磨盘,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叫,叫声顺着风能传半里地。
队末两个人抬着的东西岳雷认了半晌才认出来——是那两根门轴。生铁的轴头包在麻布里,露出来一截,冻得发乌。
“邹都头说那是好铁。”抬轴的人喘着气说,“他说寨没了铁还在,往后打门板还要用。”
岳雷让开半边路,等这一溜人过完,再往北走了不到二里,前头的道就被堵住了。
二十来辆大车横在岔道口上,牛都卸了,正在道边啃冻草。车上捆着箱笼,压着席,有几辆搭了布篷,篷子里坐着人——车队是往南走的。
阚都管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笑着迎过来。
“监押。”
“借车。”岳雷说。
阚都管的笑没塌下去,眼睛却眯了一眯。“监押要借多少。”
“这一队里借十二辆,牛十二头。脚夫某不要,某自己有人。”
“监押有帖么。”
岳雷从怀里把差帖取出来递过去。阚都管两只手接了,展开看,看得很细,看完了又两只手捧回来。
“这帖上写的是白土、乌泥、石堰三寨。”他说,“小人这些车,一辆也不在这三个寨里头。”
董七在旁边把手按到刀柄上,被岳雷一眼看回去。
“孟九,纸。”岳雷说。
孟九把纸铺在车辕上。风大,董七伸手替他压住两角。
“借汤家庄大车十二辆、牛十二头,限腊月廿二日交还。”岳雷口述,“车损牛毙,一件一件照价赔某的;某赔不出,某以身抵,替汤家赶车三年。押:随州西路兵马监押岳某。”
阚都管把写好的纸接过去,捻了两下——他是牙人出身,捻纸捻得比谁都在行。捻完他没还,也没收,就捏在手里。
“监押这是要往南退么。”他说。
“某往北去。”
“那就更奇了。”阚都管往北边扬了扬下巴,“监押的寨子在南边,监押的车往北头去装人。小人问一句不该问的——装的是甚么人。”
“人。”
“监押。”阚都管把笑收了,这一收,那张脸反倒老实了些,“坡下那三个村,不是军户,不是庄客,不上您的册,也不上我们家的租簿。他们两边纳粮,北边来了照纳,年年如此,就这么活了十来年。金人不杀种地的,这句话监押比小人清楚。您把这些人拉到白土去,白土要是守得住,您不过多养三百张嘴;守不住,您是把整整一村一村的人拉进一个坑里。他们留在村里,顶多刮一层皮;跟您走,刮的是命。”
风从北边那道坡上滚下来,牛甩着尾巴往车底下躲。
“上月十一,蔡州发走了一批女子。”岳雷说,“二十以下,手脚齐全的,发去缝旗絮甲。”
阚都管没接。
“这不是刮皮。”岳雷说。他把目光从阚都管脸上移到那一溜车上,一辆一辆看过去,“你们家这些车,装的是甚么。”
“箱笼。粮。几口人。”
“往哪儿去。”
“南边的庄子。”
“为甚么走。”
阚都管沉默了一息。这一息里他没笑,也没答得像个牙人。
“因为小人家里的人也怕。”
“那你把车借某。”岳雷说。
最后给的是八辆,不是十二辆,牛也只有六头,里头几辆是旧的,有一辆车轴上裂着一道口子。领状上阚都管要添一句:系监押当道强借,庄上不敢不与。
孟九拿着笔回头看岳雷。
“写。”岳雷说。
“监押——”
“写。”
写完了,阚都管把领状折好,贴身收了,拱手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监押,小人再送您一句不要钱的。”他说,“今日这几辆车的事,明日午前就在州里。小人不说,赶车的那几个也要说。”
车队往南走了。屈大蹲在那辆裂了轴的车底下,用手指头顺着那道裂口摸到头,又爬出来敲了敲毂。
“裂了半寸,不吃重。”他说,“装人不能装满,装六个还走得。路上不许跑。”
他说完没起来,两只手还按在那个车毂上,摸了一圈。
“毂心没刻痕。”他说。
没人接他这句,岳雷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到石堰已经是申时,寨门那个地方现在是一个空洞——门板本来就没有,连两根门轴也撬走了,只剩下两个黢黑的窝。场上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只剩邹昌一个人守着一口柳条箱坐在石头上。
六十三岁的人,背驼着,两只手交叠按在膝盖上,看见岳雷过来,慢慢站起来。
“那口井怎么办。”这是他问的第一句。
“不填。”
“不填,人家来了就有水吃。”
“填了,坡下的人也没水吃。”岳雷说。
邹昌想了想,点了下头,把手按到那口柳条箱盖上。
“这个某要带走。”
“带。”岳雷说,“找一辆车,腾一个角出来放它。别叫它压在底下。”
邹昌没动,手还按着。“某不带走它,箱子里那些名字就没了。”他说,“寨没了,册往上一交,往后谁问起来,答的都是‘那个寨没有了’——人就跟着没有了。”
“带。”岳雷又说了一遍。
邹昌这才把手挪开。他转身去招呼孙子来抬箱子,抬到一半又停下,回过头。
“监押,某再问最后一句。某这个寨,往后还有没有。”
“某写的是‘权并’。”岳雷说,“权是暂时。”
“权。”邹昌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某在这一路上见过的‘权’,权过六年,就没有了。”
他没等回话,弯腰去抬箱子那一头。箱子不重,那一百三十一块木牌加起来也就三十来斤。
甘七是这时候从乌泥赶过来的,一路小跑,跑到跟前先把手撑在膝盖上。
“戴都头叫小人捎一句话。”他喘着说,“城里门房已经有人在传了。传的是白土寨的监押把西北那个寨子丢了。”
“传的原话。”
甘七挠了挠头:“小人记不全。是八个字。”
孟九在一边把笔套上,开口道:“畏敌避战,擅弃汛地。”
董七转头看他,没插话。
“这八个字小人抄过。”孟九说,“前年唐州一个巡检就栽在这上头,杖一百,刺配;他那个案子从传开到下文,统共四日。”
“今日某的状子才刚出寨门。”岳雷说。
“正是。”孟九说,“公文走一日到城里,话走半日。半日就传到门房,是有人要它快。”
岳雷站在那个空了的寨门洞子里,往南边看了一眼。城在那个方向,一日的路。
“孟九。”他说,“那第三张纸你再抄一份。今夜就送,不等明日。”
“今夜的路不好走。”
“某要某的纸比那八个字先到。”岳雷说,“它们到的次序不一样,宗回读起来就是两桩事。他先读到传话,某就是个畏敌避战的;他先读到某的状子,某就是个自己请罪的。”
孟九把纸重新摊开。写到落款处他抬了下头:“头一行写谁的名。”
“写某的。”
日头落到坡后头去的时候,队伍到了柳坳。村子在石堰坡下三里,靠着一道干河沟,三十来户,墙是土墙,顶上压着石头。村口有一块打谷的场,场边一棵老槐,槐树底下站着人。
男人站在前头,二三十个,一动不动;女人和孩子挤在后头的墙根底下,也不动。
“哪一位是保正。”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往前挪了半步。“小人姓庞。”
岳雷没下马——右膝到这个时辰已经不听话了——他就在马上把话说完了。
“北边有骑过了界,六百以上,带着草料,是来过冬的,不是来抢一趟就走。石堰寨今日撤了。某是随州西路兵马监押,姓岳。某请诸位今夜随军进白土寨,粮由寨里出,开春了送回来。”
场上没人出声,连脚底下挪一挪的声气都没有。第一个开口的不是庞保正,是个老汉。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马前两步站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折了不知道多少回,折痕都磨毛了,摊开的时候当心那一道快断了。
“上一回过兵,是自家的兵。”老汉说,“麦收走了,牛牵了两头,说是和买,给了这个。”
岳雷俯身接过来。天已经暗,他把纸举高了对着西边最后那点亮光看。纸上的字是硬笔写的:和买麦一十二石,牛二头,候支。落款是绍兴八年三月,底下一个印,印色都糊了。
“支了么。”
“支了四年了。”老汉说。
岳雷把纸对折,折回原来的折痕里,两只手递还给他。
“某今日不给纸。”他说。
老汉抬起头。
“那监押给甚么。”
“某带了八辆车,车在坡上。”岳雷说,“今夜走的,老的小的上车。”
“某要是不走呢。”
“某不拉你。”
老汉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在原地没动。庞保正往前又挪了半步,抬起头来。
“监押,小人问一句。”他说,“您那个寨,昨日还是三个,今日是两个。明日是几个。”
风从干河沟里灌上来,场边老槐上的枯叶哗哗地响。岳雷没有答他这一句。黑透以后,队伍在场上点起了火。墙根底下那些人一个也没往前挪。过了一会儿,最靠里的一户人家先响了一声——是门闩落下去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声。再接着,整个村子都是上门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