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孟九拿着册子进来,说仓房后头那堆粮点完了。
“三十九石。”他说,“麦粟豆都有。骡车装满了,人背了,背不动的就这些。”
岳雷没睡。他靠在门板上,毡子盖到胸口,油灯拨得很小,照着他半边脸。屋里还有戴荣,坐在火盆边上,靴子没脱,刀横在膝盖上。
“烧了。”戴荣说。
孟九看岳雷。
“这一仓,够北边那个营吃好几日。”戴荣说,“咱们背不走,留给他们,等于替他们运粮。一把火的事。”
“一把火,”岳雷说,“火起来,北坡底下那个营里先看见的是甚么?”
戴荣没答。
“是寨里起火。”岳雷说,“寨里起火,他们头一个想的,就是寨里的人要走了。咱们这时候还没出南门,老小还在仓房里,伤兵还在门板上。他们骑马过来,一眨眼的事。”
“那等走了再烧,留几个人点火。”
“走了再烧,烟起来,他们就晓得寨空了,空了多久,往哪里走的,一看车辙就明白。”岳雷说,“咱们要的是他们晚晓得半日。”
戴荣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到地上,想了一会儿。
“那就扔进井里。”
“井里的水,开春咱们还要喝。”
戴荣不吭声了。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下。孟九站在门口,册子抱在胸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把仓门打开。”岳雷说。
“打开?”
“打开,粮就堆在门口,不藏,不盖。”岳雷说,“北边的兵进了寨,先看见的是粮。”
戴荣抬起头来。
“那个签军后生,前日审的时候你在。”岳雷说,“他说他们出来的时候,口粮本就紧,到了界上,又减了一截。拉车的签军,饿着肚子拉车。你想想,一群饿着肚子的人,进了一个空寨子,门口堆着一垛一垛的粮,他们做甚么?”
“抢。”
“千户呢?”
戴荣慢慢明白过来了:“千户得看着,不叫他们抢。”
“千户要看粮,就得分人看粮;签军要抢粮,千户就得分人管签军;管完了,粮还得有人点数,有人装车,有人往北边报。”岳雷说,“这一折腾,天就亮透了。半日,咱们的老小能走二十里。”
“这是拿粮买路。”戴荣说。
“三十九石,买二十里。”岳雷说,“不贵。”
他叫孟九过来,叫他在册上写一笔。孟九蘸了墨,等着。
“二月初八,弃仓粮尽数于白土寨仓门,开门不闭。”岳雷说,“系监押岳雷所令。”
孟九的笔停了一下。
“监押,这一笔写上去,日后有人问。”
“日后有人问,就照这一笔答。”岳雷说,“粮是州仓拨的,丢了,总有人要问是谁丢的。某不想叫你们替某想怎么答。”
孟九低下头写了。写完,吹了吹,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戴荣起身出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某去叫人开仓门。”
五更前,寨里没点火把。人都在校场上,排成一溜,从仓房一直排到南门。伤兵在最前头,躺着的用门板抬,迁民的青壮抬两头,兵抬两边。能拄拐的跟在门板后头,拐杖戳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响得人心里发紧。再往后是老小,婆娘背着孩子,手里还牵一个,有的挑着担,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被。
钟三在队伍边上来回走,嗓子压得很低,一家一家地点。
“牛家。”
“在。”
“赵家。”
“在。”赵阿七的婆娘抱着那个小的,小的睡得正沉,脸埋在她怀里。
“王家。”
王氏背着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钟三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问。岳雷后来才晓得,那里头包的是一把土,北荒那块地上挖的。
俘虏跟在老小后头,一根长绳串着,甘七牵绳头。那个签军后生腿上还缠着布,走不快,单拿一根绳拴在骡车后头,坐在车尾上。他一路扭着头,往仓房那边看。仓门已经开了,粮袋子堆在门口,月光照着,一垛一垛的,灰白。
“你们南边,”他忽然开口,问赶车的晏平,“也吃不饱么?”
晏平看了他一眼。
“吃得饱,粮就带走了。”后生说,“吃不饱,粮就更该带走了。留着做甚么?”
晏平没答他,甩了一下鞭子,骡车动了。走出去没多远,后生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小了些。
“俺家在唐州也有一个仓。”他说,“去年秋天,官里来人,开了仓门,一粒没给俺留。俺娘抱着门框哭,哭了一夜。”
晏平还是没答他。骡车颠了一下,后生在车尾上晃了晃,抓住车帮,不说话了。
兵在中间。白土的、乌泥的、石堰的,混在一处,杆子扛在肩上,杆头朝前,一片竖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和咳嗽。耿遇走在兵的头上,咳一声,就把嘴捂住,咳完了,手往衣襟上擦一擦。
乡兵断后。戴荣领着,各保的人,还有前几日收下的那些溃卒。溃卒走在乡兵中间,前后都夹着人。这是耿遇的意思,岳雷没驳。
岳雷的门板在最后。
“监押该在中间。”小乙说,“断后的是乡兵,监押在后头,万一北边。”
“北边来了,某跑也跑不动。”岳雷说,“在中间,前后都是人,某看不见。在后头,某能看见这个寨子。”
小乙还要说,耿遇从前头回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走了。
五更的梆子没有敲。南门开了一半,门轴上浇过油,没响。队伍一截一截往外走,走出门洞,下了门前那道土坡,就是往南的大路。路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前头的人走过去,霜就化成了泥。
走到一半,出了事。南门外那道壕沟上搭着木桥,桥是去年秋天修的,窄,只容一辆车。骡车过桥的时候,右边的轮子压断了一块桥板,车身一歪,半个轮子陷了下去。车上装的是杆子,一捆一捆往下滑,扑通扑通掉进壕沟里。骡子惊了,扬起前蹄叫了一声。
那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队伍一下子停了。前头的人回头看,后头的人往前挤。有个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起来,他娘赶紧捂他的嘴,捂不住,越捂越哭。
岳雷叫人把门板抬到桥头。
“别管杆子。”他说,“先把车推过去。”
晏平已经跳下了壕沟,水不深,没到膝盖,冰碴子割腿。他站在沟里,用肩膀顶住车底,喊了一声,上头的人拉骡子,下头的人推,车轮从断板里拔出来,咣当一声落到了对岸。
“杆子。”晏平在沟里喊,“杆子还在水里!”
“不要了。”岳雷说。
“十七根!”晏平说,“某刨了好些日子——”
“上来。”岳雷说。
晏平站在沟里,看着漂在冰水里的杆子,不动。钟三跳下去,一把把他拽了上来。晏平上了岸,浑身湿透,牙齿打颤,还回头往沟里看。
“孟九。”岳雷说。
孟九从前头挤回来。
“册上再添一笔。”岳雷说,“杆子十七根,落南门壕沟。”
孟九愣了一下,掏出册子,就着天光写了。晏平在边上听着,拧着衣襟上的水,拧了半天,水拧干了,他还在拧。
北边没有动静。岳雷叫人往北墙上看了一眼。哨墩上留了两个兵,最后撤,这时候一个兵从墙上溜下来,跑到桥头,喘着气说,营里有火光,几处,没有马动。
“是做早饭。”耿遇说。
“也可能是听见了,在等天亮。”岳雷说,“走。”
队伍又动了。桥板断了,人从桥上过,车从沟边绕。等最后一个乡兵过了桥,天边已经发青了。
岳雷的门板停在寨子东南那片坡底下。从这里往北看,看得见寨墙,看得见北墙上那两个哨兵正顺着绳子往下溜;往东南看,坡上竖着一排木牌,在青灰的天光里,一块一块,像站着的人。
太阳还没出来,北边先有了声音。
是马。不多,一小撮,从北坡底下那个营里出来,散开,慢慢往坡上走。走到坡上那片空棚子跟前,停了。有一骑下了马,掀开一个棚子的门帘看了看,又上马,往寨门这边来。
戴荣领着乡兵伏在坡底的沟里,手里的弩都上了弦。他回头看岳雷。
岳雷摇了一下头。那一小撮人马到了寨北门底下,喊了几声,没人应。有人下马推门,门是闩着的,推不开。他们沿着寨墙往东绕,绕到东边,从塌了一角的那段矮墙上翻了进去。
坡底的沟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岳雷靠在门板上,毡子底下,那条腿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没去按。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寨子里头传出来一声唿哨,又尖又长。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北边营里的马一下子多了起来,一股一股往寨子这边涌。
“看见粮了。”耿遇在他边上低声说。
马队涌进了寨子。有一骑没进去。
那一骑从东边绕过来,绕到南门外头,勒住马,低头看地。南门那半扇门还开着,门前那道土坡上,霜化成了泥,泥里全是脚印,车辙,拐杖戳出来的小坑,一路往南,一直排到壕沟边上,排到断了一块板的木桥上。
坡底的沟里,戴荣把弩端了起来。
那一骑看了一阵,抬起头,往南边大路上望。大路弯弯曲曲,往南去,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晨雾,一层一层,贴着地。他又往东南看,看见了坡上那排木牌,看了很久。
岳雷的门板在坡底,前头有一道土坎挡着,木牌在他头顶上。他能看见那人的脸,年纪不大,皮帽子压到眉毛,嘴里呼着白气。
戴荣的手指头搭在弩机上。
“不放。”岳雷说,声音很低。
“他看见脚印了。”
“看见了。”岳雷说,“他一个人,看见了也追不了。你一箭放出去,他回不去,营里就晓得南边有人等着他。”
那一骑在南门外站了好一阵。寨子里头又响了一声唿哨,比先前那几声都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南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甚么,拨转马头,从南门进了寨子。
戴荣把弩放下了,手心里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他会去报。”他说。
“会。”岳雷说,“报给谁?报给一个正忙着看粮的千户。千户听了,问一句往哪里去了,他说往南,大路。千户想的是甚么?”
戴荣想了想:“想的是咱们往随州去了。”
“往随州去的人,他不急。”岳雷说,“他本来就要往随州去。”
这以后,再没有一骑从南门出来。寨子里吵成一片,人喊,马叫,有人在骂,骂的是北边话,听不懂,可听得出是在骂人。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队步卒从营里出来,拉着空车,往寨子里赶。
“签军。”戴荣从沟里爬过来,“拉空车来装粮。”
“装吧。”岳雷说,“装满了,还得拉回去。”
戴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太阳出来了,照在寨墙上,照在坡上那排木牌上。木牌上的霜开始化,化成水,顺着字往下淌。
“监押,”小乙从前头折回来,站在门板边上,“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该走了。”
岳雷没应。他看着坡上那排木牌。最靠东头那一块,比别的都矮一些,木头是新削的,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郭廿七的坟,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