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松开了手。
朱笔落回笔山，发出极轻的一响。他掌心的旧痕还贴着笔杆，新刻的纹路已经嵌进皮肉。那枚“言”字浮在半空，光晕未散，也没有消失。
他站起身，走向殿门。
脚步落在金砖上，一声接一声。东阁到正殿不过二十步，但他走得稳，没有回头。鲲鹏站在原地，玉匣闭合，三十六妖文沉入寒气之中。
钟磬响了三声。
紫宸殿正门大开。
十大妖圣接到传令，从各处赶来。他们站在殿前石阶下，抬头看见帝俊已经立于高台之上。他没有戴日冕，也没有披火纹袍，只穿了一身素色玄衣。
“进来。”帝俊说。
十大妖圣依次入殿，列于两侧。他们目光扫过殿中，看见鲲鹏站在侧位，手中捧着一方玉匣。有人皱眉，有人不动声色。
帝俊开口：“自今日起，妖族文书奏报、功绩录载、律令传达、契约缔结，皆须用妖文书写。”
没有人说话。
“不用者，其文不录，其功不授，其令不行，其约无效。”
还是没人说话。
白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想羽族那些靠翎痕记事的老将能不能接受这种变化。计蒙站在角落，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水族传递消息向来靠波纹震荡，现在要换成符号，等于断了老一辈的传讯方式。
帝俊继续说：“所有上报事务，三月内必须有三分之一骨干掌握基础十二字。逾期未达者，削减供奉。”
这一次，有人抬起了头。
“基础十二字为：言、功、纪、召、动、约、见、达、续、准、启、问。”
他说完，转向鲲鹏。
“你上前。”
鲲鹏走出一步，双膝跪地。
帝俊从袖中取出一枚印信。它由整块玄冰雕成，虎钮昂首，印面阴刻一个“承”字，背面铭着“允契”二字。这不是普通的玉玺，是能连通妖文本源的法器。
“我封你为‘妖师’。”帝俊说，“主教化之事，设文坛于北阙，择各族聪慧子弟入习。”
鲲鹏双手接过。
寒气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感到三十六妖文在体内轻轻震动，像是回应某种召唤。他知道，这枚印不只是权力象征，更是责任起点。
“先教‘言’。”帝俊说，“再教‘动’，然后是‘约’、‘守’、‘变’、‘道’。循序而进，不得跳越。”
鲲鹏低头：“是。”
帝俊转身走到案前。案上有三张空白玉简。他拿起朱笔，蘸砂，写下第一个字——“道”。
双划覆盖下方所有笔画，如天盖地。
写完，投入焚文炉。
火焰腾起，那个字化作一道光，升到殿顶。接着他又写“约”，牙咬泥板之形，两线交错中央凹陷。再投炉中。
第三张玉简上写的是“承”。双翼垂天，中竖贯通。
三道光同时升起，在空中组成九宫阵图虚影。光影照满全殿，每一个妖圣都看得清楚。
那不是神通，也不是威压。
那是秩序。
有些妖圣开始默记字形。有的悄悄用手在袖中临摹。白泽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那三十六个浮空的字符。
帝俊说：“凡调兵遣将，必持妖文符令；凡立誓结盟，必书妖文契卷；凡记录功绩，必附妖文纪实。”
他停顿片刻。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份完全用妖文写成的战报。”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
但已经有妖圣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怎么安排学习。有的打算让族中年轻一代先试，有的准备召集长老商议。
帝俊走下高台。
他没有离开正殿，而是坐到了主位上。案前很快送来了第一批试行文书。这些是提前准备好的，由几位支持改革的妖圣亲手书写。
字迹生涩，结构歪斜，但确实是妖文。
帝俊一页页看过去，没有批注，只是将它们归类放入新设的“文阁”木箱中。这个箱子放在殿角，漆成黑色，上面刻着“承”字。
鲲鹏起身告退。
他要赶往北阙筹建第一座文坛。名单他已经想好，羽族选三人，鳞族四人，兽族五人，其余按部族大小分配。教学顺序也已确定：先识“言”，再学“动”，第三步才是“约”。
他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
身后传来帝俊的声音：“明日我会亲自去文坛看第一课。”
鲲鹏停下脚步，回头行礼：“是。”
他继续前行。
足下无云，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北冥静室里描远古残迹的人了。他是文师，是制度的一部分。
紫宸殿内，帝俊翻开了第二份文书。
这是来自南方的消息，关于一次小规模冲突的记录。原本应该用爪印和血痕标记胜负，但现在用了妖文描述过程。虽然错了一处“动”字的折角，但意思基本清晰。
他放下文书，望向南天门方向。
那里有信使正在整装。
婚宴喜帖还没发出去，但他知道，当这些帖子用妖文书写并送达各大能居所时，所有人会明白一件事——妖族变了。
不再是靠吼声传令、靠图腾记事的族群。
一个新的体系正在建立。
他伸手摸了摸案边的焚文炉。
炉灰还未冷。
三道字痕仍在空中缓缓旋转，未完全消散。
这时，一名侍官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块刚送来的玉简。这是第一位用妖文提交日常汇报的妖圣所写，内容简单，只有六个字：
“今日巡界无异。”
帝俊接过玉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文阁”箱子里。
箱底已经有七份文书。
都是今天交上来的。
字体各异，有工整的，也有歪斜的，但全都写着同样的开头：“奉诏以妖文书之。”
帝俊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空晴朗。
他看见一只信鸟起飞，朝着蓬莱方向飞去。
嘴里衔着的，是一封用妖文写成的正式国书。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
在一张新玉简上写下两个字：
“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