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走了之后，训练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轻禾还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结算画面，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然后她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憋着的那股劲全部放了出去。
“差一点。”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懊恼，倒像是在跟谁商量似的。
叶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差一点也是差，输了就是输了。”
夏轻禾转过头看他，有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他那冰霜波动剑明明前面用过了，我以为冷却没那么快好的。”
“你算错了。”叶秋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他的魔剑士加了冷却缩减的装备，你之前看录像的时候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了。”
夏轻禾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想刚才那波交锋里自己漏掉的细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嗯，是我没算好。”
叶秋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又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带走，散得干干净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你觉得他打得怎么样？”
夏轻禾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最后那波压得很凶，节奏特别紧，几乎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如果不是他前面已经交过一轮技能，最后那一下冰霜波动剑也不一定那么快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连招变化其实不算太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套路，只是速度快、衔接稳，所以不容易抓到破绽。”
叶秋听了，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慢慢说：“那你觉得，全明星的时候，你有多少把握赢他？”
夏轻禾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倒是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度的微微酸胀感。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叶秋，语气认真：“如果刚才那场算的话，我大概四成把握。”
“四成？”叶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剩那六成呢？”
“剩那六成看临场发挥。”夏轻禾老实回答，“他毕竟是老选手，经验比我多，心态比我稳。而且他今天是在训练室里打的，没有压力，全明星那是几万人看着，他肯定更认真，不会像刚才那样留手。”
叶秋听了，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夏轻禾坐在那里，等着他开口。她知道叶秋向来话少，能让她自己琢磨的就绝不主动说。
但她今天不想自己琢磨了，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想知道全明星之前还能补上什么。
“叶哥，”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很清楚，“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要补？”
叶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你的问题不在于操作。你的基础现在已经够用了，反应和节奏也没问题。你缺的，是临场判断的稳定性和后手规划。”
夏轻禾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他这句话。
叶秋继续说：“你今天的打法很有侵略性，这没问题。但你太依赖自己提前准备的那套预案了。一旦对方的节奏偏离了你预想的轨道，你的应对就会慢半拍。”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刚才那波，你其实可以更早判断出他的冰霜波动剑冷却快要转好了。你前面压制他的时候，技能释放的节奏已经暴露了这一点，但你没注意到。”
夏轻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想起刚才那波交锋里，刘皓的魔剑士在被她压到墙角的时候，有两次故意放了慢速的普通攻击来拖时间，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是他操作失误，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为了拖技能冷却。
她忽然觉得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叶秋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又说了一句：“这种判断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需要多打，多见不同的打法。你今天已经不错了，至少逼出了他全部底牌。剩下的日子，多跟他练几次，慢慢就能摸透他的习惯。”
夏轻禾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叶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赢了一样。”
叶秋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只是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低微嗡嗡声，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轻禾又重新坐直了身体，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再练一组吧，”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那种刚才输掉的疲惫已经被她拍掉了，“刚才那组我还能打得更好。”
叶秋没有阻止她，只是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坐回自己的位置，操作了一下鼠标。他的角色重新出现在训练场的另一端，等着夏轻禾准备好。
键盘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的训练开始之前，夏轻禾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看到刘皓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了个面，刘皓看到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他的表情很快就调整到正常的状态。
“早啊，小禾。”他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听着挺自然的。
夏轻禾也冲他笑了一下：“早，刘副队。”
刘皓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但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夏轻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昨天那场，你的天击时机抓得不错。就是落花掌后面的衔接还是有点急，下次可以稍微慢一点，等对手的硬直完全出来再出手。”
夏轻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指正这个。她看着刘皓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别的意思，但刘皓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夏轻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刚才那句话。
天击时机不错，落花掌后面的衔接可以慢一点。她琢磨了两遍，觉得这个建议确实有道理。
昨天那场对练里，她好几次打出落花掌之后急着接连招，结果因为对手的硬直没结束，被她自己的技能撞上去反而露出了破绽。
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训练室走去。
推开训练室的门，叶秋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屏幕上是他的战斗法师小号，站在训练场里发呆。
夏轻禾走过去坐下，插上账号卡，一边登录一边说：“叶哥，刚才刘副队跟我说了一句，说我落花掌后面的衔接可以慢一点，等对手硬直完全出来再出手。”
叶秋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今天倒是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
夏轻禾笑了笑，没接话，登录进游戏，调出昨天的录像开始回放。
她找到昨天那场对练的最后几波交锋，专门盯着落花掌出手后的衔接看，一帧一帧地慢放，看自己到底在哪里出的问题。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刘皓说得确实没错，自己有好几次都是在落花掌的收招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按下一个技能了，结果那个提前量的技能正好撞上了对手恢复硬直的时间，非但没有接上连招，反而自己白浪费了一个技能。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然后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叶秋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他也就这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夏轻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叶秋已经点了一根烟，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语气里的意思倒是很清楚。
她想了想，说：“他其实也不全是坏心眼，就是有时候想太多了。”
叶秋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又抽了一口烟。
训练室里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落在键盘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夏轻禾把录像关掉，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看向叶秋：“再来一组吧，今天试试把落花掌的衔接节奏改一改。”
叶秋把烟夹在手里，坐直了身体，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战斗法师小号已经在训练场里站好了，等在那里。
训练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像是某种恒定的白噪音，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阳光偏西。
夏轻禾已经练了一整个下午了。她记不清这是第几组了，从刘皓主动过来指点那句话之后，她就一直在反复调整自己的节奏。
落花掌的出手时机，接续技能的间隔，收招硬直和对手硬直之间的那一点微妙的差值。
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微调，手指在键盘上重复着同样的轨迹，直到肌肉开始发酸，她才终于停了下来，往后一靠，甩了甩右手。
手腕和手指交界处传来一阵酸胀感，她揉了揉，又捏了捏指根。
就在这时候，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左脸。
夏轻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去，就看到叶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窗外偏斜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只是含着滤嘴，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她被冰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
“沐橙买的，放那儿半天了，你再不来喝就该变成常温的了。”叶秋说着，把奶茶往她手边一放，然后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夏轻禾伸手拿过那杯奶茶，入手一片冰凉。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味裹着茶的微涩在舌尖上散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抱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方。
奶茶的凉意和指尖的酸胀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懈下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叶秋身上。
叶秋已经回到电脑前了，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手指松松地搭在鼠标上，屏幕上的战斗法师小号站在主城里发呆，他也不急着操作，就坐在那里，偶尔动一下鼠标，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夏轻禾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有时候会在论坛上翻到关于叶秋的帖子，什么内容都有。有人把他捧上神坛，说他是荣耀的教科书，是联盟至今无人超越的天才；有人拿他近两年的成绩说事，说三冠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叶秋不过是个还在吃老本的老将；还有人写得更难听，说他过时了，打法被人研究透了，早就该退役给新人让位置了。
夏轻禾每次看到这种帖子，心里都会不太舒服。但她从没跟叶秋提过，因为她知道叶秋肯定早就看过这些东西了，而且他肯定比她更清楚那些人说的是什么。
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多说什么，像是那些评价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可是她有时候会想，叶秋哥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真的不在意吗？
她抱着奶茶，目光落在叶秋身上，没有移开。
叶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屏幕前抬起头来，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在看什么？”
夏轻禾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没有躲开目光。
她想了想，把奶茶放到桌上，说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叶哥你会不会退役。”
她问得很直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突然。
叶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声音里带着点揶揄的意味：“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轻禾没有跟他开玩笑，她认真地说：“职业选手总会退役的。有手伤的，有没心气的，有拿够了冠军想走的，也有要去上学的。每年都有人走，有人来。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话音在训练室里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叶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然后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叶之秋的角色身上。那个战斗法师站在主城里，手里握着却邪，穿着一身银光流转的装备，姿态挺拔，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他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叶秋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随意的样子：“应该……不会吧。毕竟荣耀玩不腻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夏轻禾注意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笑容没有维持多久。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回去，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的一叶之秋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眼睫下面投着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训练室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夏轻禾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忽然觉得，叶秋哥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他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很重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荣耀，不是成绩，不是冠军，不是别人嘴里的评价，就是那个游戏本身。
是那个他打了十几年、研究了几千个日夜、陪他从一个年轻人在网吧里打出来直到今天的游戏。
夏轻禾握着奶茶杯，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叶秋被她这个动作拉了回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夏轻禾站起来，从椅子上往前迈了一步，像是一下子有了什么很大的决定那样，微微仰起头看着叶秋，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劲头：“那我们再带领嘉世夺一个冠军吧！”
叶秋看着她，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他没想到这丫头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看着她站得笔直的样子，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才休息的时候喝了什么不得了的能量饮料。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嘴角又弯了起来。
“好啊。”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应了一声。
但夏轻禾注意到，他这一次的笑容没有很快消失。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一叶之秋身上，那个战斗法师依旧站在主城里，握着却邪，姿态挺拔，像是在等着谁开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