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昨日纳吉已成。
约定婚期为五月十六,宜举大事,堪合阴阳,乃有分定五行,我朝尚木,此日大利……”
“好了!就是五月十六,对吧?”
高殷望向太史令宋景烨和旁边的孔长孙。
“是,殿下。”
二人点头。
按道理,这种大事,应该提前一两年准备,但这不是陛下等不及么。
“如此,辛苦二位叔父!请代我走一趟晋阳,看父皇母后意思。
是在晋阳,还是在邺城?”
太子又看向了尉粲和高涣。
他觉得以老奴身体,此事大概率要在晋阳操办了,那样的话时间还挺紧急的。
“我等分内之事。”
长乐王和上党王连忙点头。
本来他们也准备启程去回复陛下了。
眼见二人离开。
旁边的魏收才补充道:“殿下,至亲迎成婚前,不得见杨氏、段氏、斛律氏家女郎。”
“好了好了,这些孤都已知晓。
再说了,段菁和斛律舜华还不曾来邺都。
不过,魏相不操持国事,怎么来管吾之小节?”
高殷无奈看着一脸笑容的魏收,不知道为啥这个家伙比自己都开心。
“殿下此言差矣,国本之事,无有小节。
况且,杨相又不在,自然只能我来。”
魏收拱了拱手,听到殿下称呼,更是满面春光。
他当然开心,杨愔这些日子去处置青州的飞蝗灾害了,还要代替殿下出巡,监管食干清查。
虽然他总觉得是杨大肚故意跑远,防止马上就会前来邺都的段韶和斛律金斛律光父子寻他晦气。
总而言之,就是等到大婚那几天才会回来。
高德政也不在,听说如今在戎州那边领着一大堆周国俘虏主持运河,联通汾水和晋中各处水系呢。
算是给开凿大运河积累经验。
贾家那个小子,叫贾和的,就是去了戎州。
综上,如今朝廷中枢,唯有他加了特进,尚书右仆射。
大权独揽,近些日子,走路都带风,连贿赂都不怎么要了。
毕竟,也是可以称之为“魏相”的男人了,需要注意影响。
“魏相?”
正想着,就听到太子殿下疑惑问他。
魏收又是一阵酥麻,仿佛从天灵盖爽到了脚趾。
嘶,爽!!!!(心中凌空挥拳)
“殿下!”
“今日我记得,有周国使团?”
高殷看着脸色潮红的魏收,寻思这家伙是不是今天磕了,等他上位一定要找机会禁了五石散。
“殿下,非周国使团,
彼辈藏头露尾,用的是私人身份,算不得邦交。
我国还未曾承认关中伪朝呢。”
魏收提醒一句。
他虽然已经不是中书令,转任尚书右仆射,但还兼任太常卿,使团入宫这一块,他自然知道。
“孤知道分寸,对了,魏仁寿今日从幽州回来,孤许他十日假。
今年应该不会放他出去了。卿可自去见他。”
“哦?”魏收眼前一亮。
这孽子自从入了东宫之后,东奔西跑。
最近又跟那个安北都护府的长史王曦勾搭上了。
被拐到幽州漠南,不知道去做什么,几个月不着家,真是——
这一次必须要把这小子抓回去,成婚!
太子都结了,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望着气势汹汹、解下腰间腰带冲出去的魏收,太子殿下心中为魏仁寿默哀几秒钟。
温慎就已经带着几人来此。
杨素和鱼俱罗当然无法得见天颜。
实际上只有三人。
韦谌、若干凤、韩擒虎。
“老身?(韦谌小字)
阿豹?
别来无恙乎?”
高殷看到来人,已经从殿上台阶热情走下,一手拉着一个,席地而坐。
中间的若干凤一脸震惊的看着韦谌。
他单单在洛阳看到韩擒虎同齐人相交莫逆,没想到此行正使的韦谌竟然也……
旋即,左右张望。
韦谌和韩擒虎齐刷刷回头。
殿中那些伺候的宫人侍从也都看着他,让若干凤竟然生出了一种举世皆敌的感觉。
本来就不爽的心情更加煎熬了。
“哈哈哈,君便是若干达摩?
昨日夜间的事情孤已经听你阿姊说了,来!
也来坐——阿慎,去问阿罗要昨日她昧下来的荔枝煎给孤拿回来。
那是王琳王公从湘州给孤千里迢迢运来的。
孤还没吃呢!
拢共三箱她就拿走一箱,孤没给她分吗?此事可乎?”
温慎捂着嘴笑着冲了出去。
而高殷则是坐在台阶上,看着周遭三个周臣,率先慨叹一声:
“孤见尔等,甚为亲切啊!
说说吧,关中周主——我记得是宇文邕,叫弥罗突吧。
唉,去岁赵和来时,还是宇文陀罗尼!说出来你们或许不相信,孤与陀罗尼神交已久啊!
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嗨呀!这个宇文护,宇文萨保,真是太坏了!竟敢杀孤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们的关系,就好比是嵇康阮籍、刘邦项羽、拓跋焘与刘义隆……”
“咳咳!”
听着太子越说越不吉利,韦谌赶忙打断,眼泪说来就来,道:
“呜呜呜!恕外臣失态!
殿下对我先主拳拳之心,我等敏感五内啊!
不瞒殿下,外臣这一次来,正是为了我大周与大齐盟好!互通有无来的!”
“哦?”
高殷正襟危坐。
此刻,温慎冠帽歪斜,抱着一箱子荔枝煎健步如飞,冲了进来。
高殷顺手接过,扔给温慎一袋子,指着周遭寺人道:“来来来,见者有份,吃不完不许走。”
随后,又扔给了韩擒虎三人。
才扔了一个进口中,入口之后,蜂蜜和荔枝的香味儿冲鼻。
汁水流淌,让太子不得不吸了一口气。
“啧!”
而韩擒虎和韦谌看也不看,根本没有任何抗拒,流畅接过。
殿中响起了另外两声——
“啧啧!”
而若干凤看着若无其事开始“嚼嚼嚼”的旁边两名同僚,无奈放弃挣扎,
“啧!”
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真好吃。
此刻殿外,听到此起彼伏的啧啧声。
手脚并用追上来的阿罗,整个人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
“那什么,说哪儿了?
哦对,周主派你们来,互通有无?”高殷看向三人。
对面三个头轻点。
“诶呀,这确是不太合适。
我大齐,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啊!周主想要拿什么来换呢?”
高殷皱眉。
而这时,韦谌开口了:
“殿下!既然殿下如此看重!
外臣就不多加掩饰,今次主要是为了换回我周国青壮,弥补国内劳力!
去岁征战,想必贵国拿了不少俘虏吧?”
若干凤瞪大眼睛,看着韦谌。
哪有上来就把老底给交了的。
你卧底吧?
哦不对,好像真是,那没事了。
高殷听后,一拍大腿,咬牙道:“说到这个,孤就来气!你看看,几万人,留在孤的手上!
吃喝拉撒,样样都得花钱!
粮食都吃光好几仓!这笔账,得算!”
“算算?”韦谌侧身拱手。
“算!”高殷点头。
随后,几个女官突然出现,抬上算筹。
这本来应该是朝臣的活,但是谁让太子殿下和使者熟呢,他就包揽了。
“来!请看!
我大齐从不虐待俘虏。
晋阳周军俘虏营地,配给一人一年是12斛,算一半,6斛!
三万人,也就是18万斛!
这是口粮,不算多吧。”
三人点点头。
就连若干凤也觉得没毛病。
太子继续说道:“那我们打赢了仗,不能白打,你们来要人,空手来赎买,不合适吧!”
三人摇摇头。
“一个人,再怎么说,也得五匹布!孤与弥罗突是神交已久的好兄弟,就不问你们要绢了!
合适吧?”
若干凤:弥罗突(宇文邕)?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和宇文觉是兄弟的。
韦谌已经抢先说道:“谢殿下体恤,这再好不过了!”
高殷点点头,一算,“那就是十五万匹布,也就是你们方面悬赏十五个永昌王(高敖曹)的价格!
加上18万斛的口粮,折算成布匹,也就是个两万匹。
这样吧,一口价,二十万匹布!”
“不是,殿下等会儿,你这个怎么还往上加价?十五万加两万不是十七万么?”
若干凤不自觉问道。
旁边的韩擒虎已经双眼呈现蚊香状,被这一连串数字绕晕了。
“哦?是这样么?不重要,你们是直接给还是分期?”
太子微笑看着韦谌三人。
若干凤和韦谌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太多了!”
他们去年一整年的布匹税收,也就是在十万匹绢左右。
这还要刨除去一些粮食抵扣。
而且,国库之前攒下来的布匹,在去年周国结交突厥的时候,以“奉送十万匹各色布绢”的形式给出去了。
一滴都没有了。
“没有?!”
高殷眼睛一瞪,重重拍案道:
“我与弥罗突也算交情不浅,他竟然如此敷衍我吗?
这是欺孤不能制他?
你等回去告诉他,若无二十万匹绢,此事休要再提!”
韦谌连忙起身,道歉道:
“殿下!关中穷困,委实拿不出那许多,不过——外臣倒是有一个解决办法。”
“哦?说!”
高殷皱眉看着他。
“中州!”
“中州?”殿中只响起了若干凤的惊呼。
即便是韩擒虎,也没有过多的表态。
“没错!中州!
我大周为表与齐国结秦晋之好,愿效祖宗之法,以城而换人!”
春秋战国的东周也是周!大周也是周。
如何不是先祖?这就是祖宗之法!
“这如何能行?大周岂能割地?”若干凤急了,却被韩擒虎抓住手臂,朝着若干凤摇了摇头。
若干凤不可置信看着韩擒虎。
虽然中州只有三个县,但中州不是你家老巢么?就这么拱手让人?
而高殷却皱眉道:“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三县换我三万人,不妥!
这样吧,这些俘虏我暂且养到年末,你等准备18万斛粮食,加上三县,与我交换!
如何?”
“殿下英明!”
韦谌高呼一声。
而韩擒虎则是闭上眼睛。
若干凤一脸懵逼。
“哈哈哈!好!既如此,就这么说定了。”
高殷合掌而笑,适才的凝重气愤一笔勾销。
才看向若干凤道:
“公事如此,该私事了。
既然你阿姊不愿回去,孤也不好强求。
不过也可以理解,若无你阿姊,你才真的是周国之臣,而非魏国之外戚,这也是她一番苦心啊,达摩!”
太子拍了拍若干凤肩头。
昨夜,若干雀儿拒绝了若干凤的提议,准备留在邺城。
这个结果也出乎了高殷的预料,
他本来还觉得若干凤挺大手笔的,准备把这个关中的前朝皇后送出去呢。
没想到人家自己不干。
道理很简单,魏恭帝禅位之后自己就是个囚徒,保不齐过几年就死了,皇后又能如何呢?
回去周国,青灯古佛,过几年就死,弟弟若干凤只会打上魏国的标签,不得重用。
而留在齐国,或许还能让弟弟前程光明一些,甚至可以留条后路。
没看独孤信都对独孤藏没啥表示么。
“殿下!外臣家事,就不劳殿下关心了。
请准许外臣留邺都几日!”
若干凤不甘心,他觉得阿姊被鬼迷心窍了。
竟!然!不!回!
前程有什么重要的,他已经是刺史、骠骑大将军了!
再往上,能做什么?大司马、大冢宰么?
他只要阿姊在身边。
“也罢!”
高殷哀叹一声,他看不得姐弟离散。
“就准你姐弟于东宫见面吧!对了,你二人也一并留下吧,正巧,孤将大婚,也算来!
不如就住在东宫承华馆?彼处还有不少周将家眷,乡音不少。”
韦谌点点头。
而韩擒虎则是看向高殷道:“殿下!不知兰陵王何在?我欲向他讨教拳脚。”
“哦?长恭?”高殷看着韩擒虎,摇摇头道:“阿豹,这却是不巧,长恭如今在襄国整军,下月估计能回。”
“哦……”韩擒虎神色黯然。
“多谢殿下。”
几人从殿中出来,若干凤便迫不及待问道:“割让中州,空口白牙,我等如何交代?”
韩擒虎冷冷看着他,说了一句:“这是天王的条件!”
随后,径直走开。
这才是他一路上闷闷不乐的原因啊!天王,你太狠心了!真要对我韩家赶尽杀绝么?
他们的友谊,已经随风消散了。
甚至,若非独孤信一力保举,此刻他还在长安天王宫中傻乎乎的宿卫,不知此事缘由。
没有了中州的韩家,又在夏州驻扎,如何能长久?
父亲,你还是低估了天王!
唉!最终想要与长恭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忘却烦恼,也不可得么?
“什……什么?!”
若干凤情不自禁提高嗓子。
“殿外不准喧哗!”殿中将军黑齿看着几人,喝道。
“是!”韦谌拉着他走到一边,叹息一声道:“你以为我愿意卖国?
从去年大战,我朝机动兵力全败,虽然有蜀国公!但兵力捉襟见肘。
已经实际上丢了潼关以东和渭水之北。
渭北是长安屏障,不得不要!全力投入。
所以只能舍弃潼关西侧了。不止中州,义州、熊州都在大规模收缩至洛州防线!
这是天王、大冢宰的决定,你我都只能听命!”
这也是为什么周人派了这么一支奇怪使团的原因。
这种事儿,肯定得让他来做啊。
做好了没奖励,反正你和齐人一伙的,做坏了有惩罚,看吧,你就是罕见!
韦谌无奈叹息,拍了拍若干凤肩头道:“好了,最起码事情做完了。
有此协议,今年齐人不动,关中可安稳一载。
再有归国的青壮,两三年后,国势可振!
足以交差!相忍为国吧!”
若干凤立在原地,面色扭曲。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忠谁奸了。
……
“白白得了一年的三万青壮,他们会为了归家主动干活。
还补全了洛中盆地,使得金玉无缺,殿下手段高绝。”
陈山提从殿后走出。
“还要多亏了周人配合,今年他们也不想打了,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而且,不过是将战线推到了当年神武皇帝沙苑之战前的位置,有什么可庆祝的。”
高殷脸上的笑容消失,带着浓郁的疲惫。
“韦谌提了要求,要我等把阿史那古丽公主,用来冲场面,听说周主还挺想要将之要回去的。”
“哦?”高殷看向陈山提。
陈山提低下头来。
良久,高殷才说道:“回绝吧,阿罗还挺喜欢那个小家伙。
另外,韦谌要的话,把之前扣下的那些周国家眷送回去吧!”
之前两方交易暂停之后,齐国也扣下一部分,
包括但不限于宇文护侄子宇文胄(已宫刑)、宇文泰的外甥女、当今大周天王宇文邕的叔母贺拔氏等。
“殿下仁慈!”
“你去吧。”
陈山提退下,殿中只余太子一人。
空荡,死寂。
天保九年,五月初。
晋阳传书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小奴已成年,尽可自决,朕已知天命,不使汝见朕!
否则,朕必殴之!”
歪歪扭扭的书信字体之后,是一个带血的手印。
仿佛有一个挣扎的身影,趴在榻上,艰难而成。
彼时,高殷正在与韩擒虎、若干凤、高延宗等人射猎。
举书信看了又看,别过脸嗤笑一声骂道:“老奴该死。
我之喜事,竟!然!不!回!
还不让母后来此!”
旋即下令——
“那就这样吧!
去太常寺、鸿胪寺、礼部传令,速速行动,不得有误!”
随后,太子搭弓射箭,望向空中飞燕。
喃喃道:“应该能赶上吧!”
随后,放手——嗖!!
呖!!!
“殿下神射!”
(明天大婚章节,会有很多人物,是大章还是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