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这根本就是母亲的东西。
我压下心口震颤,在坍塌的木梁废墟间继续翻找。枯枝炭灰之下,我摸到一块发硬的旧麻布残卷。
表层焦黑。我拿起来抖了抖灰,上面有字。我小心拂去炭屑,布面上烫印的墨字虽斑驳残缺,关键字句却依旧锐利清晰。
拓册寥寥数行:
“繁星之乱既定,流风主外,平定兵戈。流亡仆役、旧部余众、隐户遗民,尽数归青云稽查、追踪、清剿。凡繁星余类,无分老弱,尽数除尽,不留活口。”
尽数除尽,不留活口。
在繁星家族覆灭后,竟然还安排了对他们四散族人、依附仆属的清剿。
我攥着那片麻布残卷,心跳加速。
零散疑点在脑子里一点点扣合,之前所有说不清的违和,慢慢拼成一个模糊的、全新的答案。
身后传来轻缓的踏雪声,吉澜祭拜完毕,缓步朝我走来。她一眼便看穿我神色僵硬。
吉澜俯下身,视线扫过我手中的残册,“是的,我年年来这里祭拜,就是因为这个。”
她又瞥见我指间捏着的织物残片与变形银饰,目光暗了下去,“不该赶尽杀绝的……”
“你认得这个布片?”我当即开口问她。
吉澜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残片的暗纹上,满是无力与悲悯:“这是繁星家侍女的制式衣料。她们本就只是依附家族做事的下人,根本算不上核心族人。动乱已平,本该放他们离开部落、各自谋生,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他们甚至算不上繁星的嫡系家民。”
“侍女?”
侍女。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无依无靠的普通流民,厌倦了纷争,才躲进偏僻山林的小屋隐世度日,安稳避祸。
可此刻,带着繁星侍女专属印记的织物残片、青云赶尽杀绝的清剿卷宗,死死扣在一起。
原来如此。
我的母亲,从前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她是繁星府里的侍女。当年繁星倾覆,她侥幸从青云的全域清剿里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躲进深山,就是为了躲开这场斩草除根的清算。
她藏得那样好,安分守己数年,从不掺和任何纷争。
可到头来,还是没逃过。
我死死咬住认定的那个仇人,到头来,却根本不是真正下手的人。支撑我熬到现在的恨意,根源不过是别人传递的片面说法,再加上我一厢情愿的执念。
我甚至亲手杀了他。
那天夜里,火光里那只戴着玛瑙扳指的手,那股松明味,还有流风家的做派——每一样都让我觉得是他。可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去查。我甚至没有想过还有别人。
还有娜斯佳。过往数次碰面,她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当年纵火之人是谁,甚至根本只是用云里雾里的话让我以为她知道我回北山是为了复仇,又与火有关。
每一次我陷入迷茫摇摆,她的话语、那些似是而非的提点,都有意无意将焚屋血债引向流风,引向伊万。哪里是什么预知真相的预言,她是在刻意引导我,让我将恨意错投到伊万身上。
啊,这么一想,她当初骤然翻脸要置我于死地,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幕,是我去看伊万最后一眼的那个瞬间。我盯着他的尸体看了许久,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当时烟熏火燎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我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是那把放血刀。
我从身后下的手,伤该在背上。可那刀插在胸口。
我没扎死他。有人在我之后,把那刀拔出来,又补了一刀。
那时,滚滚浓烟翻涌之间,我瞥见了娜斯佳的身影。
伊万倒下的那个房间,当时除了我,就只有她。
原来她反反复复那样误导我,根本就是打算借我的手,除掉伊万。
可为什么?
是要替她母亲阿克西妮娅讨回公道吗?我明明看得真切,阿克西妮娅对伊万满心畏惧。可娜斯佳待她母亲,态度又始终透着一股疏离冷淡,并不像是要为母亲撑腰的样子。
难道底下还埋着别的我不知道的隐情?
不行。现在不是耗在这里琢磨这些的时候。
“是不是,你父亲参与了对繁星家族幸存人员的清剿?”如果不是至亲亲身卷进去,人不会背负这般沉重的歉意与执念。
吉澜沉默了很久,缓缓点点头,“分工的压力太大,我父亲本心一定也不想,可为了整个青云家族,他别无选择。”
我心口往下一沉,“希望那些人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吉澜面色骤然发白,垂着眼避开我的目光,唇线紧紧抿起。
“怎么,发生过什么格外残忍的事吗?”
吉澜抬手指向四周那些烧得乌黑的残垣断壁,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后脊发凉。
乌赫古。
心底的怒火轰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胸腔发疼。我死死把翻涌的恨意压下去,脸上没露。
不是时候。
我和吉澜走回她祭拜的地方,地上香灰早已被林间冷风吹散,只余下几截燃尽的残香,零落地埋在冻土碎瓦之间。焦土混着冻土的冷气,是枉死的人命味道。
我同吉澜辞别这片沉寂的废墟,转身踏出荒林。
寒风呼啸着卷过来,树枝张牙舞爪。
我只有一个念头了。
去找乌赫古。
上午是医馆里稍得松快的时辰,却也算不得清闲。吉澜照料伤员,指点学徒做事,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守在隔间的小窗后边,静静望着她来回忙碌的身影。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早已横着解不开的隔阂。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对不起啊,姑娘。
像是她听见了我在心里说的话,她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赶紧回到床边坐下,抄起一本医书。
门被轻轻推开。
“你看你的,我拿点东西。“
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口木箱子。箱盖掀开,里面码放着几副铁制捕兽夹。
“怎么翻出这些东西。“我说。
“给我父亲送去,“吉澜低头理着夹子,“他在东面山里收套,我去和他放新的。“
收套,是把夜里给野兽撞坏的旧套收回来。放套,是重新下新的,守着山里的猎物。
“你和你父亲,感情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