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母亲是神信,可我记忆里她只会做饭、缝衣服、在火塘边烤手、逗我玩。她是那么温暖和平凡。如果她是神信,怎么会有大把的时间和我相处,而且……我从不觉得她有什么异能。
“她的异能是什么。“我问。
尼浑这回画得更细。他在那个戴角冠的女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女人,两个女人并排,中间连一道线。画完,他用杖尖,把旁边那个,往一团火里推。
尼娜盯着看,越看越茫然,有些地方她要回头去看尼浑的手势,再磕磕绊绊地猜。
“他说,你母亲真正的异能……是凭空,造出一个人来。“她皱着眉,“她自己不用变成别人,是真的,另外做出一个活人。做一个分身,不照她自己的样子。可是特别费力气,她撑不了多久。“
凭空造一个人出来。
脑子里某处咔地一声,对上了。
我六岁前的记忆里,“妈妈“常这样,不是整天陪着我。她会出门,让我去游戏屋待着,有时候一走就是很久。我那时只当大人都忙。原来她不在的时候,是做了一个分身留在家里替她,本体耗不起,就得撤回去歇着。所以有时候“妈妈“站在那里,眼神是空的,像隔着一层什么。我那时不懂,只当她累了。
尼浑接着画。他在旁边又添了一个女人,脸上画了几道疤,头发画得短。然后在那个孩子和这个女人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个是……“尼娜回头,尼浑又打了一串手语,她边看边说,“佛果春!青云家大姑姑!他说,你母亲做的那个分身,就是照着佛果春的样子做的。分身撑不住的时候,佛果春就自己来替班,带你。“
佛果春。
这三个字落下来,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一片。
我头一回见她,她从角落里猛地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得近乎疯狂——那是一个抱过我、喂过我、看着我长到六岁的人。
她认出我了。
分身照她的样子做,所以“妈妈“身上有和她近乎一致的胎记,她的面容也总让我觉得熟悉。她真的带过我,那些游戏才配合得那么好;可也不总是她来,所以有些游戏,“妈妈“会,她不会。
那就是我在地窨子时有过的怪异感。
吉澜说过,佛果春年轻时总不在家,一趟一趟往外跑。她替珊蛮分身来带我,又和珊蛮一同照顾我——能做到这一步,她们的交情,自然不一般。
“那把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二十年前那把火,烧死在屋里的,究竟是谁。“
尼浑把木杖探进火盆,蘸了点冷灰,在地上那团火里,点了点那个被推进去的女人。
尼娜盯着那个被杖尖点中的人形,慢慢明白了。
烧死在屋里的,是她造出来的那个分身,一个替死的假人。
尼娜脸对着我,眼睛瞟着尼浑继续说:“是你母亲让他放的火。火起来之后,乌赫古把你从屋里扛了出来。你母亲和他商量好,把你托付给尼浑,让他带你离开北山。“
我在松林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凶手,逼问他“你为什么还要放火“。他说,“职责所在,别无选择“。
他背着这么大一件事,被自己的亲女儿拿刀抵在喉咙上,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她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我问。
尼浑画出最后一幅。
他画一座城,城底下画满一道一道往上拱的波浪,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城上方画那个戴角冠的女人,女人周身画满光。光越亮,底下的波浪拱得越凶。最后,他画一支箭头,从女人身上,指向城外最高的那座山。
“地底下那个东西,一直在往上拱。神信的法力,是唯一能镇住它的。可它也能感知到这股法力——你母亲的法力越长,它反扑得越凶,水患、熊灾,都是冲着这股镇压力量来的。“尼娜聚精会神盯着尼浑的手。
“所以她烧了分身,让地底下那个东西以为她死了,松了反扑的力道。“尼娜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她自己一个人,上了灵鸦之巅,把自己……献祭给了山神。“
灵鸦之巅。
城外最高的那座雪峰。尼娜早先说过,人最多走到它的山脚,再怎么走,都会绕回原处。二十年前,我母亲一个人走了上去,再没有下来。北山的话里,献祭给山神,就是把命留在那座山上。
她把我送出去,是想让我活。可我回来了。
“我不走。“我还是这样说。
尼浑猛地抬头,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攥紧了拳头,“我要上灵鸦之巅。“
尼浑站起来,木杖重重一顿地,震得地上的炭灰跳了一下。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死“的手势,又急急指向灵鸦之巅的方向,拼命摇头。
“他说,冬天根本上不去!“尼娜急得声音都变了,“风雪封山,没有路,走到山脚就绕回来,你上去就是死!“
“我母亲上去了。“
“她是神信!她有法力!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就去山脚。“我说,“到她走上去的那个地方,看一眼,就回来。“
尼浑死死盯着我。最后,他松了手。他大概从我眼睛里,看到了珊蛮的影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塞给我,是他平时喝的烧刀子,暖身子用的。又指了指东北方向,指了指天,手势放得很慢:早去,早回。
出城往东北,天灰得发沉,云压得极低,整块罩在头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割在脸上,我竖起皮袄领子,裹紧,低着头走。可我看什么都觉着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往上抬,树木稀了,雪厚了。又走了不知多久,树木全没了,只剩白茫茫一片。我知道,灵鸦之巅就在前面了。雪没到膝盖,每拔一次腿,都费很大的劲,像在糖浆里走。脚趾麻得不像自己的。
风变大了,带着哨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在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在中间。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