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的清晨，海雾还没散。
从海景花园出来，沿着海岸公路往机场方向走。手机揣在兜里，李美妍的暗语短信还亮着屏。
咖啡煮好了，但不是给你的，给老板的。
这女人进入角色比预想的快。
走过两个路口，找了家开在巷子里的汤饭店。点了碗牛肉汤饭，辣萝卜切成薄片泡在醋水里，汤上浮着一层红油。吃了两口，手机又震了。
不是李美妍。
是崔东旭。
“有空吗。，来一趟首尔，有个人想见你。”
“谁。”
“来了就知道。狎鸥亭，我诊所对面的咖啡馆，下午两点。”
挂了。
崔东旭这种生意人，不会无缘无故安排见面。能让他主动打电话的，要么是有钱赚，要么是有麻烦，也可能两者都有。
吃完汤饭，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从仁川到首尔走高速一个半小时，沿途经过仁川大桥，桥下的海面灰蒙蒙的。
几只海鸥追着渔船在低空盘旋。
车里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
主持人用飞快的韩语播报着什么，语气亢奋，像在念彩票中奖号码。
到了狎鸥亭，才十二点半。
崔东旭的诊所在这条街的中段，四层白色建筑，招牌上写着“东旭国际医疗咨询”。玻璃橱窗里贴着整形前后的对比照片，眼睛、鼻子、下巴、胸，每一个部位都被标注了手术方案和价格。
有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被同伴拉走了。
咖啡馆在诊所对面，叫“巴黎贝甜”。名字很洋气，其实就是个面包店加几张桌子。
推门进去，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混着烤面包的甜香。暖风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反差。
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一点五十分，崔东旭推门进来。
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商人笑容，嘴角弧度刚好，既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冷淡。
身后跟着一个人。
女人。
三十出头，穿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铅笔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五官精致，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粉底盖不住。
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包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粉色兔子玩偶。
她跟在崔东旭身后，低着头，走路不看人，手指攥着公文包提手。。
“李晨先，。久等了。”
崔东旭在对面坐下，那女人坐在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开始翻里面的文件。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位是。”
“全智恩，Sbc电视台的实习记者，在娱乐圈跑新闻，她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为什么讲给我听。”
“因为我讲给别人听，没人信。”
全智恩抬起头。
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带着新闻从业者特有的字正腔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过来，不是礼貌的对视，是那种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什么东西的打量。
“李晨先生。你在查白凌渡的文物走私案，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杯子悬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白凌渡。”
“崔社长告诉我的，他是我的整形医生。”
“整形医生。”
“对，三个月前我在追一条新闻，被电视台撤了。我不同意撤稿，第二天在停车场被人泼了一脸硫酸。躲得快，只溅到脖子上。”
全智恩解开风衣领口的丝巾。
脖子右侧有一片烧伤疤痕。粉红色的增生组织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一条不规则的触手。疤痕已经很旧了，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重新系上丝巾，动作很快，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崔社长帮我做了疤痕修复手术，免费。”
“你帮她做手术，肯定不是为了做慈善。”
看向崔东旭，崔东旭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当然不是。全记者手里有一份资料，关于韩国演艺圈和政商界的利益输送链。其中提到了几个名字，有一个是韩在旭。她说韩在旭利用仁川港的物流网络，帮某些财阀和政客运送特殊货物，我猜这批货物跟你查的文物有关。”
“什么资料。”
全智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封口处贴了三层透明胶带。信封上印着“Sbc”的台标，旁边手写了一个日期。
她没有立刻递过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掌压住。
“我把资料交给你，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的事办完了。”
“什么事。”
“帮我曝光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李秀敏，JYp娱乐的练习生，今年十七岁。三个月前跳楼自杀，警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但她跳楼的前一天晚上，被送到新罗酒店参加一个私人派对。那个派对是韩在旭安排的，招待的是两个从日本来的文物买家。派对结束之后李秀敏被送进医院，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胃炎。第二天她就从公司宿舍楼跳下来了，十三楼。”
全智恩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
像在播报一条与自己无关的新闻。
“我追这条新闻追了三个月，拍到了她从新罗酒店被送出来的照片，拿到了那晚的酒店入住记录，还找到了送她去酒店的那个经纪人。经纪人愿意作证，证词录了音。我把所有证据交给了台里，台里压了三天，最后告诉我这条新闻不能播。”
“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他们说涉及大客户的利益。我问哪个大客户，他们没说。第二天我就被人泼了硫酸。”
“Sbc的大客户是谁。”
“东洋集团，东洋集团的会长金东秀，是韩在旭最大的合伙人。韩在旭从中国运来的文物，一部分通过东洋集团旗下的物流公司转运到日本，另一部分通过东洋集团控股的艺术品拍卖行洗白。金东秀是韩国娱乐圈最大的金主，JYp、Sm、YG，都有他的股份。他一句话，就能让一个艺人永无翻身之日，也能让一条新闻永远发不出来。”
“金东秀在娱乐圈控制了多少艺人。”
全智恩没有回答。
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张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了几十行名字。名字后面标注了经纪公司、出道年份、金主姓名、交易内容。
有的格子用红色标记了“自杀”、“退圈”、“失踪”等字眼。
表格最后一行就是李秀敏。
除了李秀敏，上面还有七八个红色标记的名字，全都是三年之内出事的年轻艺人。其中一个叫张美兰的，标记是“失踪两年”，备注栏写着“最后出现地点：仁川港三号码头”。
“这是什么意思。”
“张美兰是前JYp的练习生，没出道。两年前被经纪公司以商业演出的名义送到日本，之后再也没回来。她妈妈报了警，警方调查了三个月，结论是自愿离境，不予立案。但我查到她离境前三天，在新罗酒店参加了同一个私人派对。派对的安排人，还是韩在旭。”
全智恩又把一张照片推到李晨面前。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酒店对面的楼顶拍的。
照片里一个穿着校服式短裙的女生从新罗酒店后门走出来，脚步踉跄，旁边两个西装男人架着她的胳膊。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1月12日，凌晨2点37分。
四十八小时后，她从十三楼跳下来。
“这个新闻为什么不敢播。”
“因为金东秀在韩国不是一般的财阀，他爷爷是朴正熙时代的国防部长，他父亲是前总统的秘书室长，他本人是韩国商工会议所副会长。韩国三大电视台的广告收入，东洋集团占了将近三成。谁得罪他，谁就没有广告。没有广告的电视台活不过三个月。还有，韩在旭替他洗钱的记录，他父亲在卢泰愚时代的黑金政治献金，都不是一个实习记者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