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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台中的大巴车在省道上摇摇晃晃。

李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冰凉的玻璃。

车里人不多,前头两个阿婆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混着柴油味,熏得人胃里发酸。

阿坤没有跟车,白狼说李晨一个人走更干净。

出服务区的时候,阿坤塞给他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部诺基亚,一张充值卡,两包长寿烟,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糯米鸡。

李晨剥开糯米鸡咬了一口,凉的,油结在糯米上,咽下去像吞了块蜡。

他放下,又喝了口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田和房子都睡了,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偶尔几处庙口的红灯笼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李晨盯着屏幕。

白狼发来一条短信,很短。

“到了清水服务区,打这个号码,有人接你。”

李晨删掉短信。

翻出杨桂芬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拇指按在拨出键上,又松开,又按住,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哪位。”杨桂芬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从睡梦里被吵醒的。

“我。”

“李晨?”那边顿了顿,“你疯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念念刚睡着,你把她吵醒怎么办。”

“我在台湾,长途大巴上,车里没人认识我。”

“我知道你在台湾。全东莞都在传,说你带着个女人跑路到台西。刘艳今天中午来问我,我都不知怎么接。你倒好,自己打过来了。”

“你在睡觉?怎么接电话这么快。”

“没睡,在核美容院的账。你走了以后,账一直乱。进货单少了三张,这个月要报的税又多了一截。我让孙会计把流水打出来,他到现在还没给我。”

“孙会计是六叔的人,你不该让他碰账。”

“我知道。所以我在亲自核。你大半夜打电话来,总不是跟我聊账本的吧。”

“不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听完先别急,也别挂电话。”

“说。”

“我在香港出了事。两个韩国人死了,死法很难看。香港警方现在把手上的线索都指向我。韩国那边也发了通缉。白凌渡用的招,我当年在东莞犯命案,那时候是白凌渡帮我摆平的,现在他想用同样的路子把我弄进去。”

“当年那个案子不是撤销了吗?”

“撤销是因为渡爷动了关系。他能让通缉令撤销,也能让通缉令再发。这个人的能量比我一开始想的大得多。我到了韩国才慢慢摸清楚,他不光是文物走私,还有政法系统的人脉。我在仁川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我去查仓库,仓库里就有货。我去找线人,线人就在家等我。我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人提前知道。跟被扒光了扔在街上一样。”

杨桂芬那头沉默了。

李晨听见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轻又慢,像在压着什么。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让我帮你做什么。”

“听我说完,白凌渡不姓白。”

“什么意思。”

“他真名叫钟,钟什么我还没查到。但这个人,跟你们家可能有点关系。”

“你说什么?”杨桂芬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你爸有个老战友叫钟向前,越战的时候救过你爸。你爸以前说过我让人查了,钟向前有个弟弟,叫钟向国。”

“钟向国?”

“对,从小过继给远房亲戚,后来改了名字。那个远房亲戚,就姓白。”

杨桂芬那头“啪”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碰到了地上。

李晨没说话,等她缓过来。

“你确定白凌渡就是钟向国?”

“刘艳之前查到杨援朝有个永州老战友姓钟,七十年代在永州待过。我当时只当是同姓,没往深里想。后来马文忠给我一份材料,里面有一张白凌渡1982年工程队的入职表,曾用名那一栏写了‘钟向国’。再后来我在韩国查到一张手写清单,委托人姓钟,代理人姓韩,姓钟的签名。”

“李晨,你知道你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在说我爸的老战友,那个救过我爸命的人,跟白凌渡是一家人?”

“钟向前不一定是坏人。但他那个弟弟,白凌渡,也就是钟向国,一直在利用钟家的资源。你爸跟钟向前的关系,在南方军政圈里不是秘密。白凌渡在外面行走,为什么那么多人给他面子,为什么通缉令说撤就撤,为什么深圳南山两次塌方都能压下来,光靠钱?光靠韩在旭?不够。他背后有人。这些人可能不知道他真名,但他只要亮出自己是‘钟家人’,很多门就自己开了。”

“你把这些话都跟刘艳说了吗?”

“没有。我只跟你说,刘艳现在不能知道。她在查郑松和永州的事,查得太深,很容易撞到枪口上。我先跟你说,因为只有你出面,才能把你爸那边的关系理清楚。”

“你让我去问钟向前?问我爸?”

“不是问。是提醒。你爸这个级别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钟向国的底。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钟向国已经把路走到韩国去了,和韩在旭、金东秀搞在一起,手上的事从文物到人口贩卖,没一样干净的。如果你爸还念旧情,钟向前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你是杨援朝的女儿,有些话你不能不说。”

“李晨,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这种事往我身上推了。”

“我不是推。我现在回不去。白凌渡的人已经追到台北了。我接下来还要去香港,去韩国。等我死了,这些事就没人知道。我不能让刘艳一个人扛,也不能让白狼扛。只能提前跟你摊牌。你听完要是还愿意帮,就帮我。要是不愿意,我也理解。”

“放你的狗屁。”杨桂芬终于骂出来了,“你现在知道跟我说软话了?你当初一个人去韩国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你现在死了谁管念念?谁管你那些烂账?你把我杨桂芬当什么了,给你看家的老妈子?”

“我把你当我能在半夜两点打电话的人。”

杨桂芬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你少来。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不跟你算账。阿芳怀孕了?柳媚君也有你的种?李晨,你行啊,一个女儿还不够,两个女人又怀上了,你是打算开幼儿园吗?”

“这都谁告诉你的。”

“白狼跟我通了电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还没睡,我在查怎么从东莞去台西的船。”

“你别来台湾。”

“谁说我要去了,我在托人。杨援朝有个旧部在厦门,做渔业生意的。我让人给他捎话,看看能不能在海上接应你。你以为我只会对着账本掉眼泪?李晨,我杨桂芬没你想的那么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