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衣此时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丞相所言极是啊!陛下,如今可不是逞一时意气之时。北疆此番布局,显然是蓄谋已久。王经略切断金国西援之路,徐狮虎等部威逼北州三藩,邱和尚屯兵西南,俯视恒、晋;岳擎苍、燕东来这两个很咱们打来打去斗了半辈子的老将坐镇边关;北疆这是既已彻底防备后院起火,又提前切断了金国的牵制,已然做好了对我北疆全面开战的准备。咱们若此刻杀了白景琰,便是给了北疆最正当的出兵借口。”
他看向元子婴,语气诚恳:“陛下,当务之急绝非争一时之颜面,而是如何化解这场兵祸。白景琰不能死在北原,且,至少在议和达成之前,他须得好生活着。”
元子婴握着镇纸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今日天狼殿上受的羞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喘不过气,可偏偏必须得强行咽下肚子里去。
“那依诸位之见,”他声音沙哑,“该如何议和?白景琰今日已然挑明,是要呼延灼明的人头,难不成真把狼影部落的首领交出去?若如此,八部天狼其他几个部落该如何想?朕这个皇帝,还如何服众?北原……怕是要人心不稳,朝野动荡。”
这个问题,让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交出部落头领求和,这便是整个北原之奇耻大辱。不交?白景琰那就是个十足的疯子,真可能再来一次“自戕”——万一真救不回来了呢?
一直没开口的钱全利此时眼珠转了转,忽然躬身拱了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子婴瞥了他一眼:“说。”
钱全利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精明的笑容:“要安抚白景琰,那呼延灼明的人头就得给。可,陛下未必非得真给啊,只不过,这‘给’的姿态,必须做足。”
“此言何意?”
“陛下,可下一道旨意,斥责呼延灼明对世子不敬,以致我朝与北疆邦交失和,险起兵戈为名,先革去其狼影部落首领之职,扣押在王都问罪。”钱全利慢条斯理地说,“当然,这押入牢狱途中,若是‘出些意外’……。比如遭遇马匪或呼延灼明心腹死士劫囚,呼延灼明‘不幸身亡’?如此,既给了白景琰一个交代,又保全了朝廷颜面,还可借机将野心勃勃之呼延灼明彻底架空;此一石三鸟之计。至于狼影部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贺兰夫人不是一直有心掌控贺兰、呼延两部么?陛下可暗中支持她接手呼延部。贺兰夫人曾在秋叶原帮过白景琰,若明面上由她执掌狼影部落,应当能有助于缓和与北疆的关系。”
元子婴眼睛微微一亮,这计策,倒是一举数得。
既能平息白景琰的怒火,又能借机扶植亲朝廷的势力掌控狼影部落。贺兰夫人那女人虽有些野心,但终究是依靠呼延氏帮衬才在贺兰氏站稳脚跟的,那女人,可比呼延灼明那个老狐狸好控制得多,更何况……待此次危机一过,从呼延、贺兰两家,再另扶立个听话的,取而代之,贺兰、呼延两部,不就掌控在朝廷手里了么?
“陛下,此计不妥。”太仆许昕忽然开口。
这位一直沉默的务实官员皱着眉头:“呼延灼明在狼影部落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强行拿他,定会引起部落内乱。况且,押解途中‘意外身亡’这种把戏,骗骗外人也就罢了,狼影部落那些个老人精,岂是那般好糊弄的?到时候万一对陛下心生怨恨,暗中投向了北疆,岂不是更糟?”
钱全利脸色一僵,讪讪道:“那许太仆有何高见?”
许昕看向元子婴,沉声道:“臣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呼延灼明,而在白景琰。他今日为何非要呼延灼明的人头?真的是为了替呼延观音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怔了怔。
元修捋须的手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许太仆的意思是……”
“白景琰此人,看似荒唐纨绔,实则心思深沉。”许昕缓缓道,“细细想来,从鬼哭崖遇袭到天魔堡复仇,再到北原之行,直至今日天狼殿上的‘自戕’,这每一步,他都算计得恰到好处。他要呼延灼明的人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替那呼延观音报仇,更是想借机,在我北原内部埋下钉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我们真杀了呼延灼明,狼影部落必生内乱。届时谁能得利?是贺兰夫人?还是……与贺兰夫人有旧的白景琰?”
书房里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色阴晴不定。
元子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些弯弯绕绕,这些算计权衡,比他当年发动政变夺位时还要累。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元修:“丞相,你怎么看?”
元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许太仆所言,不无道理。白景琰要呼延灼明的人头,为呼延观音报仇,收买人心是真!算计我北原八部失和也是真。但眼下之势……陛下,我们却不得不由他,不得不按他的要求去做。”
元修起身走到那张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南境边界:“北疆大军压境,王经略切断金国援路,徐狮虎、邱佛陀防备北州三藩和大赵朝廷——白烈若执意对北原出兵,已再无后顾之忧。陛下,北原拖不起啊,每拖一日,北疆的准备就更充分一分,我们的压力就更大一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元子婴:“因此……呼延灼明,必须死。但……他该如何死?由谁动手送他上路,他死后,谁来接手狼影部落——这些,才是陛下如今该要尽快决断的。”
元子婴眉头紧皱:“丞相之意……?丞相,就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吧!”
“下旨斥责,押解问罪,这些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白景琰倚仗北疆雄兵,想借呼延灼明一事,趁机羞辱我北原,眼下……不得不由他。”元修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冷意:
“臣以为,却不必在‘押解途中出意外’,不如直接在狼影部落内便将呼延灼明除去。陛下可让人密令贺兰夫人,让她联络呼延部中对呼延灼明不满的势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事后对外宣称,呼延灼明自知罪重,畏罪自尽。再略做引导,让呼延家对贺兰夫人不满,陛下趁机在呼延家扶立倾向朝廷,亲近陛下之人掌控呼延一族。”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一来,既给了白景琰交代,又能使贺兰夫人与呼延部落心生嫌隙,避免白景琰从中得利。更重要的是——此事是‘呼延和贺兰两家内乱’,与陛下无关。狼影部落要怨,也只能怨呼延灼明自己树敌太多,怨贺兰夫人手段狠辣,怨不到朝廷头上。陛下还能从中调和,趁机安抚、拉拢贺兰、呼延两族,这……或许才是破局之法呀。”
好一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