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卢将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沈玄又看了一遍标签背面的字。
【第七道空着,别再让他们找人来填。】
纸已经发黄,字却留得很清楚,末尾那一笔压得很深,几乎划破了纸背。
“谁写的?”顾清璃问。
小卢摇头:“我只拍过照片。上个月换标签的时候,我见它夹在盒底,觉得奇怪,顺手留下来了。”
贺宁叫来负责封存的人员,把照片和标签原件的对应位置记录下来,又嘱咐小卢回去休息,若有新的线索再联系她。
小卢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那十二个盘里的东西,你们会删掉吗?”
“先保全,再分清哪些涉及违法,哪些属于参加者自己的资料。”贺宁说,“不能谁想拿就拿,也不会随便往外传。”
“那就好。”她低头将暖贴塞进口袋,“有个人以前跟我说,录像里他明明一直喊停,回放时却只剩下他开头答应的那句话。”
沈玄看向她。
“是谁?”
“我没见到本人,只听别人说过。他们后来连那个项目都改名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小卢被工作人员送去休息后,顾清璃还站在货台旁,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玄收起手机,问她:“还想吃面吗?”
“想。”她看了一眼时间,“都这个点了,明早你还要去北河。”
“吃完回去睡几个小时,总不能靠这瓶水撑到天亮。”
附近的面馆已经准备关门,老板见他们进来,又将灶火重新打开,端上来两碗热汤面。
顾清璃吃到一半,忽然把碗里的卤蛋夹给沈玄。
“你吃。别一会儿又说不饿,回去翻冰箱。”
沈玄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
“我什么时候翻过?”
“上回半夜,听雨院厨房里的那盘点心,第二天少了三个。”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
“本来留给我的。”
沈玄把卤蛋夹回她碗里,顾清璃没再推,低头继续吃面。
两人刚走出店门,宋立诚的消息就到了。
发来的第一张截图,是他下午收到的预约取消确认,第二张却是十分钟前的新通知。
【本次识应校核已完成。】
【参与人:宋立诚。】
【本人确认:通过。】
宋立诚紧跟着发来一段语音。
“沈先生,我今天连那个地方都没去,怎么又成通过了?我老婆看完气得要找他们去,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沈玄把语音放完,先给他打了过去。
“你今天没有去过他们任何设备点?”
“没有。我上午还在医院训练,下午陪我老婆买菜,手机里连停车记录都在。你要,我给你发。”
“先留着,别再点他们发来的链接。”
宋立诚在电话那边骂了一句,又压住火气。
“我想找回以前的事,这我认。可我没去的地方,他们也能替我说去了?那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还得算我自己答应的?”
顾清璃接过手机。
“宋先生,你保留的原文件、取消通知和今天的行程都很重要,先不要覆盖。我们已经在核查这批设备,你今天没到场这件事,会让他们正式记录。”
“那我还用去一趟吗?”
“不用去试验点。需要你本人说明的地方,会通过正常程序联系,你仍然可以选择配合到什么程度。”
宋立诚应了,停了片刻又问:“你们查这些的时候,要是真有一部分能治人的,也别一块儿给扔了。”
“会分开处理。”
电话挂断后,沈玄将截图转给贺宁。
贺宁回得很快。
【收到。北河、东湾、石桥三处都在核对这类自动回执。今天不安排任何受试者到场。】
第二天上午,北河旧闸的围栏外已经停了两辆工作车。
沈玄和顾清璃到时,原石仍留在原来的位置,前一天拆下来的人工铜片被分袋封存,围栏内只保留专业人员批准使用的检测器材,石体表面没有接入新线。
贺宁在桌边等着他们,旁边还有一名负责读取数据的技术员。
“宋立诚那条通知找到来源了。”贺宁将打印件递给沈玄,“他没来,系统照样给他生成了通过回执。操作时间正好是昨晚货车准备出站的时候。”
“谁按的?”沈玄问。
“目前查到是预设批处理,能自动把名单和前六道模板对应起来,负责人是谁,还要接着查。这个回执属于他们自己的控制端输出。”
顾清璃看着纸上鲜红的【核验通过】四字。
“他们还拿这个给别人看?”
“已经向几处合作方发过。我们通知了接收方保留原件,不能再把它当本人确认。”
技术员把一段恢复出来的旧录像调上屏幕。
画面里,一名穿工作服的人坐在设备前,身旁摆着六块铜片,工作人员按下操作键后,外圈红光依次亮起,最后屏幕跳出通过提示。
录像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状态字。
【原石回应:无。】
“这行他们剪掉过。”技术员说,“拿给参与者看的版本只剩前面的红光和通过提示。”
沈玄看完,把屏幕向后推了推。
“旧石没认,他们那边先认了。”
贺宁又打开宋立诚的那份回执。
这一份连人坐在设备前的画面都没有,只有签署材料、姓名和预先保存的六道记录,末尾仍然写着通过。
“从这份东西看,昨晚他们连演给人看的功夫都省了。”贺宁说。
顾清璃抬头看向旧闸石台。
“你们要核对原石,就别用这些外加设备。让旧槽自己说话。”
技术员表示已经确认周边没有接线,现场也没有普通受试者,今天只观察沈玄和顾清璃各自现有归路牒的反应,不做任何采集授权。
沈玄走到石台前,取出自己的归路牒。
上次来北河时,他靠近旧槽,原石内部曾有灰白细光亮起,那道回应只存在于他和石牒接近的片刻。
今天他将石牒缓缓移向原槽,刚到一掌远,石纹底部便亮了一线。
灰白细光顺着旧槽走过一道弯,停在石体里面,像是与他掌中的石牒隔空对上了位置。
旁边的独立仪器记录到石体内部的变化,却没有任何【授权通过】之类的字样。
沈玄将石牒拿开。
光随即退了回去。
他又把手机上自己的照片拿到同一处,随后换成以前录过的一段说话声音,石体始终没有反应。
技术员没有再让他重复,先把这几次观察结果分开保存。
“只靠影像和声音,没法重现刚才那道变化。”
“连它往哪边走,都学不像。”沈玄收起手机,“这东西还有别的旧口,别把北河这一块的结果算到全天下去。”
顾清璃走上前。
她将自己的归路牒握在掌心,停在原石旁边,没有把它压进沈玄刚才用过的槽里。
石台中的灰白纹路依旧安静。
她手中的石牒却沿着自己的旧纹亮了半寸,随即停住,未与北河原石连成一体。
技术员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问:“顾小姐,能不能再把您的石牒往沈先生那条槽靠一点?如果两边接上,也许能留下完整的对照……”
“不能。”顾清璃直接将石牒收回来,“我今天只答应看自己的回应,没答应跟他的接在一起。”
技术员愣了愣,赶紧把笔放下。
“抱歉,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
“想看可以问。我没同意的那部分,你别先给我记上。”
顾清璃说完,伸手将自己石牒上尚未散去的光压回去。
那道纹路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沈玄走到她旁边。
“刚才那半寸,你有感觉?”
“有。”顾清璃点头,“和以前一样,知道它在等我自己动手。可我没想继续。”
“那就不继续。”
贺宁将两人的观察单收过来,又单独写下一条:顾清璃拒绝进一步接入试验,未形成共同授权。
那名技术员看见后,自己把刚才随手写的“可联接”三个字划掉了。
“我写早了。”
“知道就改。”顾清璃将石牒收好,“总比拿回去以后再改强。”
北河这边的观察结束,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恢复出的十七年前原始影像目录过来。
“我们把第一批次里能够安全读取的部分核对过了。十七份记录,前六项确实都有人工完成的样本,第七项大多空着。”
他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还有个被划掉的备注,说某个受试者曾短暂出现过第七段变化,不过维持不足一息,原始影像缺了一截,无法确认完整过程。”
沈玄看了一眼。
他想起北川第三坑里那个拒绝继续训练的程屿,当年也曾出现类似的短暂异象。
可那次同样没有闭合。
“先别把那半息也算成功。”
贺宁点头。
“报告会照实写。能制造前六道,与能让人自己回应,是两回事。现有这些设备没有证明后者可以由别人代办。”
沈玄将那张写着【见证人不得代答】的照片放到桌面上。
“还有这句。人家让你看着,可以看;让你认得他,你也可以说认得。可他肯不肯接那道口,你替他点头没用。”
“韩主任当时叫裴叔去认裴定川,倒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顾清璃说。
贺宁拿起电话,要求把铜牌身份复核与受试者现场回应两种流程分开列证,不许再以亲属见证为名催任何人参加试验。
午前,三处旧设施的排查结果先后传来。
北河残留的外加联线已经封停,东湾、石桥两处尚未启用的辅助控制端也被切断了自动回执入口,所有已发出的通过通知都列入核查范围,现场没有再安排新的人员测试。
贺宁把最后一通电话挂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颈。
“至少这三处,不能再靠一张名单冒出本人同意的记录了。”
沈玄将自己的归路牒放回衣内。
“别把原来的东西也砸了。”
“知道。”贺宁抬头看他,“能保留的康复资料会保留,患者正经治疗的事也会继续协调。你要是有别的地方能让人恢复记忆,倒是可以告诉我。”
“我还没那个本事。”
“那就少替我开空头支票。”
顾清璃听得想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宋立诚又发来了消息,问自己那份莫名其妙的通过记录有没有找到来源。
她把能够告知的核查结果发过去,特别说明那份回执无法证明宋本人到过现场,也不代表他已经完成所谓归名。
宋立诚很快回复。
【这就对了。我想治病,可没答应他们替我做主。】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条。
【我老婆让我问,之前签的那份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查清?】
顾清璃将信息转给负责处理协议差异的人员,没有随口答应一个日期。
沈玄见她还在打字,把自己的水瓶递给她。
“先喝一口。你刚才站了半天。”
顾清璃接过去,顺口问:“你今天中午还打算吃面?”
“你要是想换,就换。”
“那我想吃点好的。”
“行。地方你挑。”
她还没来得及选,贺宁便从另一头叫住了两人。
“韩主任申请补充一份说明,涉及十七年前那名使用‘沈玄’身份的人。他说必须先让你们看看。”
韩主任仍在配合调查,通话通过现场人员开着外放,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已经发黄的交接照片。
照片里,一只窄长木盒被放在桌面上,盒盖刻着几道纠缠在一起的旧纹,旁边站着的男人只有左臂入镜,手指垂在桌边。
沈玄认得那几道旧纹。
它们与仓库里韩主任拿出的铜牌十分相近。
韩主任在电话里说:“十七年前,这个人第一次来项目组的时候,就带着这个盒子。那时他用的是沈玄这个名字,盒子并没有登记在项目资产里,后来才被一起收走。”
“盒子现在在哪儿?”沈玄问。
“还没有找到。昨天那批原始盘里的照片,是我刚认出来的。”
“上面刻的是什么?”
“正面有六道纹,背面还留着一行很小的旧字。以前修复照片的时候,负责人说那是仓库编号,我也没往别处想。”
韩主任让人将照片转过来。
盒盖背面的字被放大,边角已经模糊,中间却还能够分辨。
【国师府西院,乙四。】
顾清璃将手机上裴定川那封旧信的照片打开,放到屏幕旁边。
两处字样一模一样。
沈玄没有立即说话,拿起手机拨通裴定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世子?你们查完了?”
“裴叔,有个东西想请您看。十七年前有人带着一只盒子去做试验,盒子上写着国师府西院乙四。”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山才问:“字清楚吗?”
“能认出来,照片我发给您。”
沈玄将两张图片一起传过去。
沈烈似乎就在旁边,裴定山却没把电话交给他。
他翻看了照片,又去取旧信,电话里能听见木匣被打开的声音。
“定川当年写的,就是这地方。”
“嗯。可盒子是谁带出来的,还得查。”
“我知道。”
裴定山将照片放大,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缓缓说道:“世子,你们什么时候去找那间屋子?”
“等把这份材料核实完,我们就过去。”
“带上我。”
沈玄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顾清璃。
“裴叔,您腿不方便,现场未必安全。”
“我腿是坏了一条,眼睛还没瞎。”
裴定山伸手将旧信理平,放回木匣里。
“当年他们跟我说国师府没有乙四房,我就在西院门口找了一整天,连墙后头都翻过,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木匣合上,声音沉了下来。
“这回要真找着了,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自己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