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死亡登记上的照片,和沈玄没有半点相似。
照片里的男人留着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一点,看镜头时嘴角微微歪着。
沈玄拿着手机,将照片放大了两次。
“还真有人跟我叫一个名字。”
裴定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同名的人多了去了。王爷以前手底下还有两个赵大勇呢,一个看马,一个管粮,天天叫错。”
沈烈站在旁边,没接这句玩笑。
顾清璃看着那份夹在古籍里的现代档案,伸手指了指右下角。
“这页纸是后来放进去的,编号和十七年前的试验资料相连。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要查清楚。”
遗址工作人员已经将整套资料登记封存。
贺宁接到电话时,正在核对旧货运站那十二枚原始影像盘,听完情况,先问了一句:“你们又从国师府里挖出一个沈玄?”
“一个死了五十年的。”
“那就先别急着替他复活。”
贺宁让工作人员拍下完整的档案编号,又调取此前取得的项目资料,发现其中确实存在一份同名人员登记。
登记使用的姓名和出生日期,与旧簿里的死亡证明完全一致。
可试验项目的第一次使用记录,竟然出现在十七年前。
沈玄看着那行日期,拿手指算了算。
“这人要是活到当时,都六十一岁了。”
顾清璃将另一张录像截图打开。
十七年前出现在项目组里的男人,外貌只有三十多岁,左臂缠着绷带,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连眉骨都不一样。
“年龄对不上。”顾清璃说。
“长相也对不上。”
“先查原档。”贺宁在电话里说道,“死者有没有真实存在过,不能光凭这一张复印件下结论。”
裴定山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嘴。
“你们现代人查个死人,怎么还比我当年查活人麻烦?”
“裴叔,至少现在能查。”贺宁说。
这句话让裴定山没了下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匣,重新将裴定川的旧信压平,收了进去。
当天傍晚,第一批核查结果便送到了遗址旁的临时工作室。
沈玄接过资料,坐在桌边慢慢翻看。
1948年出生的沈玄,原籍江北,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成年后进入市机械厂做钳工,二十二岁时结婚,二十六岁搬进厂里分配的一间小平房。
1976年,他因病入院,住了十几天,最终没能出院。
病历、厂里的职工登记和当年的户籍注销记录能够互相对应,照片也出现在他年轻时的工作证上。
工作人员还找到一张厂里留下的集体照。
照片拍摄于1974年,男人站在后排,手上沾着机油,明明其他人都已经站好,他却还歪着脑袋往前面看。
顾清璃看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被人挡住了?”
“嗯。”
沈玄把照片放大,发现前排有个高个子工友,刚好挡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男人正从那人肩膀旁边探头,表情有点滑稽。
裴定山也过来看。
“这人拍个照还抢位置。”
沈玄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厂里保存下来的旧请假条,纸张扫描得有些模糊,落款写着沈玄,原因是妻子临产,需要请假陪同。
请假条最后还添了一句。
【若不准假,请班长来我家解释。】
沈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
裴定山看完,也跟着笑。
“这话要在我们营里说,先扣他一天饷。”
“可他这个假批下来了。”顾清璃指着旁边的签字。
裴定山眯眼看了看。
“那班长倒是个明白人。”
沈玄把那张请假条放回资料里,没有继续拿它开玩笑。
照片里的人有妻子,有工作,有自己的脾气,活过二十八年,留下了许多与王府、国师府毫无关系的生活痕迹。
他的名字被人借走之前,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
贺宁随后又发来一份资料。
这一次,日期是2009年。
一份旧项目的人员登记表上,写着完全相同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照片却被替换成另一名男子。
登记表右侧还留着一行手写说明。
【原档可用,年龄不符,内部识别以项目编号为准。】
沈玄看完,将纸放在桌上。
“连年龄都懒得改?”
“他们要的只是能查到的旧身份。”顾清璃说,“真正使用时,靠项目编号分辨。”
“那那个男人是谁?”
“还不知道。”
贺宁走进工作室,正好听见这句。
“查到了他十七年前的一部分活动记录。这个名字至少被使用过三次,地点分别在江北旧货运站、北河和一家已经注销的技术公司。”
他将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其中一次有监控,和你们在十四号仓库看见的那个人能对应上。”
照片里,男人正从一辆旧轿车后座下来,左手扶着车门,袖口上方露出一截绷带。
“左臂受过伤?”沈玄问。
“当时是。伤从哪儿来、原来姓什么,都没找到可靠记录。”
裴定山忽然将那张照片拿近了一些。
“左手。”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沈烈。
“你当年跟定川动手,也是抓了他左胳膊?”
沈烈点头。
“嗯。”
“那你看这人像不像他?”
沈烈没有立即回答。
他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好一阵。
“脸不像。”
“旁的呢?”
“动作看不全。”
裴定山伸手将照片拿了回来。
“我知道你们又想说什么,左手受伤的人多了,谁也别拿这个就给我认弟弟。”
他把照片放到一旁。
“接着查。”
贺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玄却一直看着那张2009年的登记表。
上面写着沈玄,下面还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
曾经有个男人借着同样的名字,走进了那些与古代归路有关的试验场。
而千年前,也有另一个人出生在靖安王府,被人称作沈玄。
他自己来到那具身体里时,对先前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没有记忆。
起初,他只顾着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来忙着修炼、应付王府里的事,再后来与顾清璃成婚,许多疑问就这么放下了。
如今这份档案重新摆到眼前,他忽然想问一件事。
“爹。”
沈烈抬头。
“怎么?”
“我小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沈烈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哪一年?”
“最早的时候。”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府里的医官换了好几拨。你七岁那年还差点……”
他停住了。
沈玄看着他。
“差点什么?”
“差点没熬过来。”
沈烈将手放在桌边,过了片刻又说:“那年冬天,你病了很久,醒过来以后,好些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裴定山抬起头。
“我记得。那阵子王府连喜事都不敢办,说是怕冲着你。”
沈玄没有接话。
顾清璃看看沈烈,又看看沈玄。
她很清楚,沈玄原本来自现代。
可此刻他们谈到的,是另一个人在那具身体里度过的童年。
沈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拿桌上的照片,却又停住。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沈玄看向他。
“我想知道,那时候您记得的儿子,和后来跟您相处的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沈烈坐在那里,很久才开口。
“小时候的你喜欢往军营跑,长大以后又喜欢自己待着。”
“还有呢?”
“以前嫌药苦,后来再苦的东西也能喝。”
“您觉得只是长大了?”
沈烈将那张旧照片放下。
“人总会变。”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裴定山看出两人还有话要说,拄着木杖站起来。
“我去外头透口气。”
沈烈本想陪他出去,被他摆手赶了回来。
“你坐着。儿子问你话,你就好好答。”
房门关上后,沈玄没有继续追问。
顾清璃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拿起一份旧国师府西院的图纸。
“先看这个。”
沈玄转头。
“发现什么了?”
“昨天我们找到的乙四内室,后面还有一道封存区,旧图没画出来。”
她指着图纸最下端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
那条线从北井通往西侧深处,末端有一枚很小的圆印。
与他们先前接触过的归路旧纹十分接近。
“这是归路的旧标记。”沈玄看了两眼。
“嗯。刚才整理第四只铜匣时,工作人员又发现一张残图,上面有这枚标记的放大样式。”
顾清璃将照片放到他面前。
残图中间画着七道细纹,前六道围在外侧,第七道则独立留在中心。
旁边有一行古字。
【世子初应,独存此处。】
沈玄看了好一会儿。
“世子?”
“靖安王世子。”
沈烈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接过照片,指腹停在那枚圆印旁边。
“这个地方,我去过。”
沈玄抬头。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沈烈看着那几道旧纹,声音低了下来。
“你大病那年,府里的医官都说没办法,我曾去求过司空玄。他让我把你送到一处旧石室,说那里留着王府嫡脉最早的识应痕迹。”
“后来呢?”
“后来你醒了。我没再让人碰过那地方。”
沈玄看着他。
“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我也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司空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便信了。”
沈烈抬起头。
“如今想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研究这些了。”
顾清璃没有急着往下推断。
她将残图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批注。
【主印不得代启。】
沈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着的王府主印。
从前王府许多旧库、旧门,他只要拿出主印,便能得到回应。
可这一处却特意写明,主印无用。
“这地方还在吗?”他问。
“旧址的扫描结果里找到了相同位置。”顾清璃说,“就在北井封存区后面,昨天只查到外侧。”
沈烈忽然开口。
“我要跟你们去。”
沈玄看了他一眼。
“爹,您先把当年进去时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我只在门外见过一块石台,上面有七道槽。司空玄让我等,他一个人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
“您没见到里面?”
“没有。”
顾清璃把残图收好。
“那就先找入口。”
贺宁却在这时接到一个电话。
听完后,他直接站了起来。
“遗址后院出事了。”
沈玄抬头。
“又有人去搬东西?”
“现场正在做封存检查,有人发现北井后面的旧排水道还通着,刚才一名工作人员靠近封口时,石墙突然往里滑,挡住了通道。”
“有人被困?”
“两个人。都在外侧检修段,通讯还通着。”
沈玄已经起身。
“走。”
几人赶到遗址时,天色已经暗了。
旧排水渠旁拉起了警戒线,勘查人员正沿着支撑架架设照明,封口处原本露出的半块青石已经完全沉下去,旁边的砖墙还在不断掉灰。
里面有人隔着石壁喊话。
“外面能听见吗?我们两个都在,暂时没事!”
负责救援的人员正在确认石墙的受力情况,不敢直接将封口撬开。
沈玄走近,只看了一眼便发现问题。
那块青石原本应当卡在外墙上方,下面却多了六枚新装的薄铜片,铜片已经嵌进旧石的固定孔里。
“谁装的?”
现场负责人摇头。
“下午检查的时候还没有。出事前有人看到一个穿工装的人从后院离开,身份正在核对。”
顾清璃走到旁边,将手掌贴在旧砖上。
墙里有一道极细的阴寒,沿着六枚铜片往下收拢,正不断将青石拖向内侧。
“沈玄,这里和货运站的装置一样。”
“外面六道是后来装的。”
“里面还有一道旧的。”
顾清璃伸手指向石墙下方。
那道旧纹几乎被新铜片盖住,灰白色的线条只露出一小截,却比外侧六道都要深。
沈玄取出王府主印,靠近那截旧纹。
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送了一寸。
仍然没有。
沈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石头。
“当年就是这个位置。”
沈玄没有再试,立即将主印收回。
“先救人。”
他一手压住不断下滑的青石,另一只手沿着旧墙伸进去,将六枚外加铜片逐个扭断。
墙内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石板原本已经往下滑了半尺,被他硬生生托回原来的位置。
顾清璃趁着石墙停止移动,从旁边尚能通行的检修孔进入。
里面的两名工作人员正缩在一处支架下,其中一人脚踝扭伤,另一人还拿着检测仪,见到她进来,立即指向墙壁。
“这边有条通道!刚才我们想出去,门就自己关了!”
“先跟我走。”
顾清璃蹲下检查伤者的腿,确认可以搬动后,扶着他沿检修孔往外撤,另一人拎着设备跟在身后。
外面,沈玄仍然托着石板。
等顾清璃带着两人出来,他才让工作人员固定支架,缓缓松开手。
青石重新落进原位,没有再往下滑。
被困的工作人员送去检查后,现场人员将新装的六枚铜片逐一登记。
沈玄却没有离开。
他走回那块石墙前,将王府主印再次取出。
这回已经没有外加纹路干扰,石槽完整露在面前。
他将主印按上去。
石槽安静得很。
沈玄又试着以自身尸气回应,灰白气息沿石面走过半寸,到了中心那道旧纹前,便自行退了回来。
顾清璃站在旁边,看见他连续试了两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试了。”
沈玄看向她。
“我的主印能开王府许多地方。”
“我知道。”
“这处却连我的尸气都不接。”
顾清璃低头看着石槽,没有替他解释。
沈玄忽然想起那张残图上的批注。
【世子初应,独存此处。】
他盯着石槽中央那道旧纹,开口问沈烈:“爹,您当年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多大?”
“七岁。”
“那时候我还没醒过来,对吗?”
沈烈看了看他,又看向石槽。
“是。你昏迷了很久。”
沈玄把主印放回衣内,手却仍停在那块石头上。
他记得自己来到靖安王府后的许多事。
记得第一次学会运转尸气,记得父亲带他入军营,记得顾清璃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那副谁也不愿搭理的模样。
唯独七岁那年的石室,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顾清璃没有劝他。
她俯下身,借着手电往石槽下方看去。
先前青石滑动时,墙角裂开了一道细缝,里面露出另一层更古老的石面。
石面上刻着两个位置相近的印记。
一个是王府主印。
另一个,则是一只小得多的手印。
手印旁边刻着一行字。
【原识留位,不受代印。】
顾清璃将手电递给沈玄。
“你自己看。”
沈玄蹲下来,沿着那只旧手印慢慢看过去。
指掌比他如今的小了许多,五指却清楚完整。
沈烈站在后面,没有出声。
沈玄抬起右手,比了比石上的位置,最终没有按下去。
“清璃。”
“嗯?”
“我想进去看看。”
顾清璃将自己的归路牒收进袖中。
“我陪你。”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时,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石块摩擦声。
负责监测的工作人员立即喊道:“下面还有一道门在动!”
沈玄朝裂缝里看去。
原本安静的旧石深处,缓缓亮起一道灰白细光。
它绕开了王府主印留下的位置,沿着那只小小的旧手印,向封存区的更深处延伸。
顾清璃握住沈玄的手腕。
“你看,它给自己留了路。”
那道光走到尽头,沉重的石门突然向内退开了一寸。
门缝深处,露出一张压在石台下的旧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请本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