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把我给沙书记准备的‘交代’拿进来。”
话音刚落,大会堂那两扇厚重的包铜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黄铜合页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全场几百名高级干部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财务总监苏青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四名穿着油气集团工服的男员工。
这四个人推着两辆带有橡胶静音轮的平板推车,顺着中间铺着红地毯的过道,骨碌碌地往主席台方向走。
推车上垒积着半人高、用加厚牛皮纸箱封装的档案盒。
由于重量太大,橡胶车轮压在红地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足足两百斤的文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被推进了汉东省最高级别的政治会场。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放在桌面的双手慢慢收紧,大拇指用力压着食指的指节,手背的青筋隐隐浮现。
这些推车上的牛皮纸箱,就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堡垒,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陆乘从第一排的座位上从容迈步。
他顺着台阶走上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伸手调整了一下金属麦克风的软管。
高保真音响里传出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
苏青指挥着员工将推车停在发言席旁边。
她戴着白手套,从中抽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交到陆乘面前的台面上。
“砰。”
陆乘将那摞文件重重地甩在实木发言台上。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麦克风放大,砸在全场每一个干部的耳膜上。
“沙书记,您刚才问我要一个交代。”
陆乘双手按在文件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刺主席台中央的沙瑞金。
他的声音清朗、冷峻,没有一丝面对省委一把手的惶恐与退缩。
“我现在就把汉东油气集团的交代,原原本本地摆在省委的桌面上。”
陆乘翻开最上面的一份红色案卷,指尖在纸面上划过。
“这里一共是两百一十五斤的原始案卷。”
“里面包含了一千四百二十份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安全检测报告,以及省市两级环保部门下发的未达标整改通知单。”
台下的几百名地市级一把手和厅局级干部,听到这些名头,不少人默默低下了头。
有人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慌乱,茶杯盖在手里碰出细碎的瓷器声。
这些文件里,藏着他们为了政绩强行压迫企业违规生产的铁证。
陆乘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拿起一份文件当众宣读。
“林城化工园区,市委下达红头文件,要求年久失修的高压反应釜超负荷运转百分之三十。”
“吕州煤炭中转站,安全检测造假,用废弃十年的老旧防爆阀门应付国家安监局的巡视。”
陆乘每念出一项,台下就有对应的官员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他将手里的文件猛地拍在桌上,声音响彻整个大会堂。
“沙书记,汉东的Gdp数据确实好看,年年都在全国露脸。”
“但您知道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吗?”
陆乘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剖开伤口见骨的残酷。
“汉东的Gdp,是建立在带着血的安全隐患上的!”
“是建立在严重污染的绿水青山之上的!”
这番话如同锋利的钢刀,直接撕开了汉东官场最虚伪的那层窗户纸。
沙瑞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慢慢靠向高背皮椅,拉开了自己与桌面麦克风的距离。
这位空降汉东、一心想要用反腐立威的封疆大吏,此刻却被一个国企老总用环保和安全的法定红线逼到了死角。
在两百斤的铁证面前,任何政治大局的施压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乘伸手从第二辆推车上拿过一个计算器,随手丢在台面上。
“如果不进行这次全省范围的停工排查,继续按照各位领导的行政指令带病运转。”
陆乘十指交叉,开始在大会现场算这笔触目惊心的经济账和法律账。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税法》以及生态环境部关于重大污染的处罚细则。”
他抛出那些让所有官员胆寒的法规条款。
“未来三年内,汉东省仅仅是面临的国家级生态破坏罚款,就将高达一百二十个亿。”
“这还不算各级纪委对滥用职权干部的追责问责。”
陆乘看着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李达康,眼神冰冷。
“一旦高压管网因为金属疲劳发生连环爆炸。”
“因生产事故造成的周边居民伤亡赔偿、城市重建费用,将是一个连省财政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在座的各位领导,谁敢在这份带血的复工令上签字?”
整个大会堂死一般的寂静。
中央空调冷气吹在众人的后颈上,带起一阵阵战栗。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指责陆乘破坏经济。
因为陆乘算的不是政治账,而是严丝合缝的法律账。
谁敢反驳,谁就是在公然对抗国家的安全生产红线,就是在拿老百姓的命去换乌纱帽。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眼角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掩饰着里面的一抹忌惮。
陆乘的手段太毒了。
把两百斤的违规铁证直接拉到全省大会上公开处刑。
这等于把整个汉东官场的把柄全攥在了他一个人手里。
从此以后,谁要是敢给油气集团穿小鞋,陆乘随时能把这些材料打包送进最高检和国家环保部。
陆乘看着被震慑住的全场干部,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今天来不仅是要给省委一个交代,更是要彻底打断李达康那根唯Gdp论的脊梁骨。
他转过身,从苏青手里接过一个单独用黄色加厚密封袋装起来的档案盒。
陆乘撕开密封条,从里面抽出一份厚达上百页的环评报告书。
报告的封面上,盖着京州市环保局的骑缝章。
他单手拿着这份报告,将其高高举起。
后排省属媒体记者的摄像机镜头,瞬间对准了那份刺眼的文件。
“李市长。”
陆乘侧过身,目光越过发言台,直直地锁定在李达康的脸上。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您这几天在各种会议上拍桌子,口口声声指责我搞垮了京州的经济,毁了您的光明峰项目。”
李达康的手臂压在桌面上。
他手里那支红蓝双色铅笔被他死死捏住,木质笔杆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盯着陆乘手里的那份报告,心里升起一股危险的预感。
陆乘拿着麦克风,将其从底座上取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您要不要趁着今天全省干部都在场的机会,给大家解释一下。”
陆乘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纸张在半空中哗哗作响。
“这份关于光明峰光伏产业园的《环境影响评价报告书》里,那几项严重超标的重金属排污指标,到底是怎么盖上合格公章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精准制导的巡航导弹,直接在主席台上炸开。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被硬生生捏断。
锋利的木茬扎进他的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份环评报告是假的。
这是光明峰项目组为了赶工期,逼着市环保局特事特办、强行违规盖章弄出来的虚假文件。
在这个唯政绩论的时代,这种操作在地方上屡见不鲜。
但这种事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更不能在省委一把手坐镇、全省高级干部都在场的大会上,被人拿着证据当众戳穿。
伪造国家环评数据,这是妥协的行政违法,是彻头彻尾的渎职。
陆乘没有放下手臂,依旧高举着那份铁证。
“光伏废水的处理系统根本没有建好,市里就敢下达复工投产的死命令。”
陆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用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饮用水安全,去换您光明峰项目的开工剪彩。”
“李市长,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经济建设大局吗?”
李达康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听到这句话,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疯狂地振翅。
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主席台上的灯光变得扭曲而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