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猛地挂断电话,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钟小艾在电话里那声近乎崩溃的哭喊,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生生捅进了他的心窝。
他从来没见过钟小艾哭成那样,更没想过在汉东这片地界上,竟然有人敢把那个天之骄女逼到这种地步。
“陆乘……”
侯亮平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缝里研磨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猛地一脚踩下油门,反贪局那辆警用SUV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尖啸。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漆黑的焦痕,整辆车像是一枚脱膛的炮弹,直奔能化大厦而去。
车窗外的灯火化作凌乱的光影,他连闯了三个红灯,警笛在寂静的夜空里拉出凄厉的弧度。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钟小艾刚才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亮平……他拿法律条文羞辱我……他还要去投诉我……”
愤怒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那个患有轻度抑郁症的身体里,此时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所占据。
他要把陆乘揪出来,他要当面问问那个姓陆的,到底谁给他的胆子!
“刺啦——!”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能化大厦门口的宁静。
警车由于惯性,猛地向前窜了一截才堪堪停稳,车头距离那扇庄严的旋转门不足五米。
侯亮平猛地甩开车门,甚至顾不得熄火。
他那件原本熨烫得笔挺的衬衫领口有些歪斜,警帽下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焦灼。
他快步冲上大理石台阶,皮鞋在空旷的地面上敲击出凌乱而沉重的碎响。
此时的能化大厦大厅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感应模式。
幽蓝色的冷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透出一股让人窒息的金属质感。
侯亮平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像是一阵狂风,直奔通往总裁办的专用闸机。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感应区。
大厅侧面的安保值班室大门轰然推开。
“踏、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内激起阵阵回音。
六名身穿深蓝色特勤制服、配带全副防暴装备的安保人员迅速排开。
他们动作娴熟地架起一排一人高的透明防暴盾牌。
盾牌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硬,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道人墙像是一座钢铁长城,硬生生地卡在了侯亮平和闸机之间。
侯亮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
他稳住身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安保人员。
“让开!”
侯亮平怒喝一声,声音在大厅里荡出一连串的回响。
保安大队的人员没有丝毫动摇,他们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一名面容刚毅、眼神冷峻的中年汉子从盾牌后方跨步而出。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左手托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
那个记录仪上的红点正幽幽闪烁,像是某种窥视的竖瞳。
“站住。”
保安队长的声音平板而冷硬,不带一丝人情味。
“这里已经进入封控时段,请立刻退出警戒线。”
侯亮平感觉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手入怀,猛地掏出那本深红色的工作证,用力按在面前那面冰冷的防暴盾牌上。
“看清楚了!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侯亮平的手指在证件壳上戳出“啪啪”的响声。
“中纪委特派专员钟小艾现在就在楼上,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打开闸机,否则我以阻碍执行公务罪将你们全部带走!”
保安队长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侯亮平那张因为愤怒而略显狰狞的脸上扫过。
接着,他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侯局长,根据《汉东能化总集团夜间安全保障条例》第十四条规定。”
保安队长翻动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以及国家发改委关于《重点能源骨干企业安全生产与封控规范》的红头文件要求。”
“每晚六点整,大厦自动进入最高等级封闭状态。除持有总裁办特约密钥,或列入紧急豁免名单的人员外,任何外部人员严禁入内。”
保安队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军用表。
“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一十五分。”
“本大厦的所有安保系统已经与公安局、安全局联动联网。”
侯亮平气极反笑,他把证件举到保安队长的鼻尖下。
“我是检察官!我现在怀疑你们这里存在非法拘禁行为!”
“你们这套所谓的条例,大得过国家的法律吗?”
保安队长后退半步,那几名持盾的安保人员随之向前踏了一步。
盾牌底部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无比。
“侯局长,请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辞。”
保安队长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一台按程序运转的机器。
“本集团属于国家一级战略储备能源单位,大厦内储存有涉及国家能源安全的绝密数据和实物凭证。”
“依据《国家安全法》第五十九条,任何干扰、破坏战略能源节点正常运行的行为,安保部门有权进行现场防御与处置。”
保安队长指了指大厅上方缓缓转动的摄像头。
“您并不在今晚的夜间紧急豁免名单内。如果您执意强闯,将被判定为非法入侵战略能源重地。”
“届时,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强制带离措施,并通报您的上级单位。”
侯亮平看着面前这几张年轻且毫无表情的脸。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眩晕感。
他手里的那本红色证件,曾经让汉东无数高官谈之色变。
但在这一刻,在陆乘制定的这套密不透风的条例面前。
它竟然连一个企业的大门都推不开。
那种被规则死死挡在门外的感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正疯狂扎向他脆弱的神经。
“陆乘呢?叫陆乘出来见我!”
侯亮平挥舞着手臂,声音已经带了点嘶哑的咆哮。
“他在里面算什么英雄?让自己的老婆在洗手间里哭,自己躲在后面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规矩?”
保安队长并没有理会他的辱骂。
他只是侧过身,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正门发现一级入侵风险,请求外围警力联动。”
侯亮平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滋滋声。
他回头看了看停在门外的警车,蓝红交替的警灯在黑色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破碎的光影。
这种光影让他想起了钟小艾在电话里的抽泣声。
那是他的骄傲,那是他作为男人的底线。
如果今天连自己的妻子都接不出来,他这个反贪局长还有什么脸面在汉东待下去?
抑郁症带来的偏执感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搅动。
他觉得四周那些幽蓝色的灯光都在嘲笑他。
那些防暴盾牌后面的人,甚至那部冷冰冰的闸机,都在对他进行某种无声的审判。
“好……你们讲规矩是吧?”
侯亮平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嘴角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收起了证件,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
安保人员依旧保持着盾阵,警惕地盯着他。
侯亮平环视了一圈。
他发现大厅侧面的一道景观围墙是由钢化玻璃和景观石组成的。
那里连接着大厦的侧花园,属于监控的侧方死角,防守相对薄弱。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能扇陆乘一记耳光的突破口。
“你们守着门,我就看你们守不守得住墙!”
侯亮平心中那股毁灭性的冲动终于战胜了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没有走向停在台阶下的警车。
他的皮鞋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急促的摩擦音,整个人带起一阵风。
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公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保安队长惊讶的目光中。
侯亮平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抠住了那道景观围墙的边缘。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脚尖在玻璃面上划出尖锐的响声。
接着,他猛地发力,整个人翻越了过去,冲向了大厦侧面的阴影深处。
保安队长看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手里的文件夹微微用力,指甲在封面上按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他拿起对讲机,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般的冷意。
“入侵者已翻越侧翼玻璃墙,进入红外感应区。”
“二号小组,启动捕获程序。”
“注意,严格执行合规流程,全程录像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