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达康重重地靠在大班椅的真皮靠背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回荡。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那几份满是“陆乘”名字的中央级报纸摊开在桌面上，刺眼的黑体大字像是针尖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白秘书弯下腰，捡起那支签字笔。他把笔轻轻放在笔筒旁，后背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小白，你看看这报道。”李达康食指重重敲击在《人民日报》的版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咱们京州市委市委日夜赶工，协调土地审批。市局的同志为了保项目推进，多少天没合眼。到头来，全成了他陆乘‘合规系统’的陪衬。”
李达康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不甘。他扯了扯衬衫领口，抓起那只掉漆的保温杯。
杯盖拧开，却没有冒出热气。水早就凉透了。
“他在能化大厦里吹着空调审报表，咱们在工地上吃灰。功劳簿上，京州市委硬是排在一个国企的后头！”
白秘书咽了一口唾沫。他小心翼翼地把掉落的废纸篓扶正，目光在李达康阴沉的脸上扫过。
“李书记，能化集团的《项目资金流向穿透审计细则》确实卡得很死。市发改委那边想通融几个环保手续，被他们的后台网关直接熔断了贷款权限。”
白秘书的声音发着颤。他把一份市财政局刚送来的简报放在大班台上。
“不仅是审批。昨天市属城建集团想把一笔绿化资金过桥给三建公司，系统依据《关联交易实质性审查红线》，判定存在利益输送风险。两小时内资金就被原路锁死了。”
李达康盯着那份简报。他握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陆乘用那套冷冰冰的代码和法条，把京州的行政审批权切得粉碎。只要是带能化产业基金的项目，市委的一把手签批权等同于作废。
“他这是把市委市政府当成了车间里的流水线工人。他才是那个拿着遥控器按开关的车间主任。”李达康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水溅在简报的边角，他没去擦拭。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京州新城方向灯火通明，连片的塔吊在夜空下挥舞着钢铁巨臂。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上。
那里正显示着市财政局系统后台的实时税收数据。一串长长的红色数字正在飞速跳动。
【京州市本季度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38.6%，其中新能源及化工新材料板块税收贡献率占比62%】
李达康盯着那个38.6%的数字。他眼底的不甘和怒火，在那跳动的红色数据面前，一点点冷却。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如果是以前，这么高的增长率背后，往往掩藏着巨大的地方债窟窿和环境污染代价。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白。”李达康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那堆报纸上。他的声音不再暴躁，反而透出一种理智的冷静。
“这38.6%的增长，里头有一分钱的违规拆借吗？”
白秘书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能化集团的审计办全天候入驻。所有的资金进出必须满足《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管控指引》第三十四条。”
白秘书翻开手中的备忘录，念出一段干巴巴的数据。
“每一笔工程款的拨付，都经过了区块链底层溯源。从市财政专户到钢筋水泥供应商的对公账户，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二次流转的空壳公司。”
李达康坐回椅子里。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是个把Gdp看得比命还重的官。赵立春倒了，高育良完蛋了。汉东官场现在是一片踩了地雷的废墟。
以前他为了搞建设，常常游走在违规的边缘。那种为了政绩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够了。
现在陆乘把路修好了，把雷排干净了。只要顺着这条名为“合规”的轨道跑，虽然自己手里没了方向盘，但绝对不会翻车。
这增长率是实打实的干净数字。就算中纪委倒查二十年，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这政绩，太干净了。”李达康喃喃自语。
他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嘴角牵动了一下。
没有决策权又怎样？只要京州的经济数据排在全省第一，他李达康的政绩考核就是满分。
既然陆乘愿意当这个把关的恶人，愿意去扛所有的审计风险。那他李达康为什么不去当个轻松的甩手掌柜？
这就是陆乘阳谋的可怕之处。他用合法的利益和绝对的安全，把汉东最桀骜不驯的市委书记，硬生生逼成了一个心甘情愿的执行官。
“通知市委各局委办。”李达康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轻快果断。
“从明天起，所有涉及产业基金的审批，市里不再搞‘特事特办’。一切流程按照能化集团的《合规执行手册》走。”
他把那份《经济内参》叠好，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陆总既然喜欢审报表，那就把全市的烂尾报表全送过去。他只要盖了蓝章，我们就照章办事。他如果打回来，谁的项目谁负责整改。”
李达康做出了决定。他要在陆乘的规则里“合法躺平”。
只要能拿到干净的Gdp，给能化大厦当高级施工队，他李达康认了。
他正端起杯子准备喝水，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了三下。
没等白秘书去开门，门把手被用力拧开。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那件衬衫前胸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