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那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播放器的启动键上。塑料按键发出一声干涩的微响。
录音文件开始播放。陈父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以及陆乘那冷若冰霜的普法话语，在宽敞静谧的红木书房内交织回荡。
这套音响设备是军用级别的，连陈父因为愤怒而变粗的呼吸声都捕捉得一清二楚。每一句仗势欺人的威胁，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老将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老将军闭着眼，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因为胸膛的起伏而微微起皱。
录音播放完毕，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站在一旁的勤务兵双腿笔直，后背紧紧贴着墙纸。他双手贴在裤缝处，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洇湿了布料，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他太清楚老首长的脾气了。这位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铁血将军，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涉及跨省干预、利益输送的丑闻，恐怕会让老首长大发雷霆。
勤务兵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将军的右手缓缓抬起。
“砰！”
一声巨响在书房内炸开。老将军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紫砂茶杯被震得猛然跳起，杯盖翻滚着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琥珀色的茶水飞溅而出，在桌面洇开，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老将军的袖口上。
勤务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伸手去掏腰间的配枪。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好一个不符合退赔逻辑！”老将军没有发火，反而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那笑声从宽厚的胸腔里震荡而出，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淋漓，震得书房的玻璃窗都在微微作响。
他一把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扔在桌面上。镜框在木板上滑出一段距离。
“这小子，有点意思。”老将军指着电脑屏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面对这种拿政治前途威胁的软骨头，他一没认怂，二没私下搞利益交换。”
老将军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厚底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他用最堂堂正正的程序正义，把这些躲在暗处搞特权的蛀虫，直接拖到了太阳底下暴晒！”老将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墙上的军功章。
“我们这些老骨头打江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一个有规矩、有法度的日子！”老将军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空。
“现在倒好，有些人仗着祖辈的荫庇，把国家给的权力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着一张什么发改委的狗屁批文，就敢去地方上耀武扬威，还敢要十个亿的所谓违约金！”
老将军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左手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真把汉东当成他陈家的自留地了？”
勤务兵看着老首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陈家在京城确实有权有势。但在这位将军眼里，那些靠关系钻空子的做派，就是对国家机器最大的亵渎。
“首长，这份录音材料已经同时抄送给了中纪委和最高检。”勤务兵上前一步，低声汇报。
“这说明那个叫陆乘的小子，不仅有胆识，还有谋略。”老将军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桌上的茶水。
他将毛巾扔回托盘里。
“他知道自己一个地方国企老总，扛不住这种京城世家的明枪暗箭。所以他把水搅浑，把盖子彻底掀开。”
老将军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赞赏。他太了解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他引用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八章第八十七条，卡得太准了。这一手公开上报，就是逼着所有的监管部门表态。”
“不搞阴谋诡计，只走阳关大道。这小子的骨头，比那帮只会打官腔的软脚虾硬多了！这才是国家的栋梁！”老将军重重地拍了拍椅背。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陈家那边，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绝对会动用一切关系，试图把这份录音压下来，或者把陆乘搞臭。”老将军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想动这种坚持原则的好同志？做梦！”
老将军转过头，对身边的勤务兵大手一挥。
“马上起草一份特别文件，我要亲自给这个汉东的小子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