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网屏幕上,“易学习”三个大字在冷白色的荧光下闪烁着。
光标在名字后方有节奏地跳动。能化大厦三十三层总裁办公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匀速的低频运转声。
陆乘端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他左手端着那只熟悉的黑釉瓷杯,右手捏着一支银质触控笔。
笔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悬停了两秒。最后稳稳地落在那份中组部下发的电子任命书上。
苏青站在办公桌侧方。她手里捧着一份厚达两百页的《新任行政主官履历穿透与风控匹配度报告》。
“陆总,易学习同志的全部资产与过往审批记录,已经导入了系统的底层沙盘。”苏青翻开报告第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关于公职人员廉洁底线的量化指标,结合我们集团的《政企合作资金链回溯审计模型》。”
苏青口齿清晰,将繁琐的法条名称脱口而出。
“系统调取了他在吕州、林城和京州二十三年来的所有财务签批底单。交叉比对了他在任期间的一万四千个财政对公账户与施工方结算网关。”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手心里的冷汗洇湿了牛皮纸封面的边缘。
“他的利益输送关联度为零。裙带关系违规占比为零。直系亲属名下不存在任何未报备的商业实体。”
陆乘放下茶杯。瓷底触碰玻璃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那张常年没有情绪起伏的脸上,紧绷的下颌线出现了些许松弛。这在苏青眼里,已经是这位冷面总裁少有的满意姿态。
“易学习是个纯粹的执行者。”陆乘滑动着屏幕上的履历数据,目光扫过那些基建修路的考核指标。
“高老师主政时,汉东的官员喜欢研究厚黑学。他们把精力放在拉帮结派和权力制衡上,试图用人情去稀释审计风险。”
陆乘的触控笔在桌面敲击了两下,声音冷硬。
“李达康主政京州时,把《预算法》当成阻碍发展的绊脚石。为了纸面上的Gdp,他敢越权拆借城投债去填补面子工程的窟窿。”
他抬起头,金丝镜片折射出屏幕上的蓝色数据流。
“但在《政府投资条例》和《国有企业担保合规细则》的底线面前,权谋和狂飙都是系统必须拦截的木马病毒。”
苏青把手里的报告抱紧。指甲在硬纸板上掐出了半月形的痕迹,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太清楚陆乘这套算法的残酷性了。那些心眼多、喜欢搞变通的官员,在能化集团的门禁前连个验证码都拿不到。
“但易学习不同。”陆乘点开屏幕上一张易学习早年在泥泞路面上勘测的照片。
“他没有政治野心,从不搞小圈子。这种务实肯干的底色,恰好与我们《全周期审计合规风控大模型》形成完美咬合。”
陆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白色的衬衫边缘平整如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五十九条。省长的核心职权是执行和落实。”
他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底层算力驱动下疯狂运转的城市。
“现在汉东的财政审批权、能源调配权和基建准入大门,全盘锁死在能化集团的算法黑盒里。”
陆乘单手负在身后,语气平稳得如同一道物理定律。
“系统亮起合规绿码,资金一秒到账。系统判定红线违规,全省拉闸断电。”
陆乘转身,目光如刀般刮过桌上的电子任命书。
“在这个绝对闭环里,汉东不再需要发号施令的权术家,也不需要透支未来的政绩狂人。只需要一个拿到合规资金后,老老实实去修桥补路的行政执行者。”
易学习务实肯干。他就是这套合规系统最完美的行政拼图。
苏青低头看着报告最后那行“匹配度100%”的绿色结论。她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打湿,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
中枢破格提拔易学习,看似是行政层面的任命,实则是为了配合陆乘这台庞大合规机器的无缝运转。
这是国家最高层级,向底层审计规则做出的最大背书。
“去准备对接文件。”陆乘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按照《省级重大经济事项合规衔接暂行办法》。把这半年压在风控库里的六十个民生工程资金包解冻,等待新省长来走合规流程。”
两天后,京州市委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大院里的梧桐落叶被早班保洁员扫拢在路边,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省委组织部的送任车队停在一号办公楼门前。几名省委常委站在台阶上,等候着新省长的就职见面会。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主道上。车门被推开。
易学习没有穿那种熨烫笔挺的定制西装。他身上只套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衫,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衬衫领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老旧公文包。他没有让身边的秘书代劳,步履沉稳地踏上大理石台面。
省委秘书长快步走下台阶。他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双手向前伸出。
“易省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各厅局的一把手都在等您召开就职工作会议。”秘书长的声音里透着讨好。
易学习站在车门旁。他伸手在夹克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份折叠的行程单。
“会议取消。”易学习的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基层工作磨砺出的粗粝感。
秘书长愣在原地。他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新省长上任第一天不进大院开会,这在汉东的官场历史上见所未见。
“省政府的职责是办事,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念稿子。”易学习把行程单揣回口袋。
他转身看向司机。手掌在红旗车的车窗边缘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通知交警队,把开道车撤了。我不用那种形式主义的排场。不合规矩。”
易学习弯腰坐回车后排。他重重地关上车门,深色的防弹玻璃将外界惊愕的视线全部隔绝。
秘书长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红旗轿车缓缓调头。他手心里的冷汗把西裤边缘都洇湿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易学习上任第一天,并没有在省政府大院召开就职会议。
他的红旗专车驶出了市委大院,直接停在了能化大厦的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