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娜已经连续工作三天了。
由于计划暴露而导致的信任危机令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处理来自庭主们的质问和由此引发的更多事情。
在房间里将最后的文件处理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后，她低下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将目光望向了门口。
今天，洛尼娅依旧没来。
“……”
她咬紧了嘴唇。
是，她知道的，她为什么不来。
她亲自赶走的她。
她也没有去找她的打算。她是未来的魔王，她应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
既然说了要彻底断绝往来，那就要彻底断绝往来。
“……”
但就算这样，你也应该来看看我啊！
我的确表现地太过坚决了，但、但你也应该来找我一下啊……
她明明应该来的。
拉菲娜的牙齿不自觉地咬起拇指的指甲
不……不要想那种过于懦弱的事情。拉菲娜，难道你离开了她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说到底，洛尼娅那家伙有什么好的？用得着你那么上心吗？
拉菲娜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顿了一会。
她想写点什么。
“……”
她写下了标题：洛尼娅的缺点。
【一，脾气差，做事下手没轻没重的。
之前那个被她弄破的枕头最后还是我自己补好的，房间门还被她踢坏过好几次，怎么说都不听。】
她的笔停了一下。
【二，自以为是。
给我穿衣服时也是、让我读书时也是、她根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只是因为自己想这样干就干了。】
【三，爱哭。
被姐姐骂了哭、因为我杀人了哭、知道我要当魔王了也……】
拉菲娜的笔停了下来。
嗯，她很爱哭。
每次都是为了拉菲娜哭的。
她写不下去了。
.
第二天，她处理完了食腐者和巫妖抢实验素材的破事。
各庭主离开后，拉菲娜收拾文件，起身，回房间。
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菲玛。
“喂。”
菲玛靠在走廊的墙上，对着她开口问道。
“洛尼娅呢？”
拉菲娜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
“你们因为什么吵起来了？还没和好吗？”
拉菲娜的手指在文件卷轴上收紧了。
“……跟你没有关系……反正她不会来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会来了。永远。”
菲玛的眉毛拧了起来。
“怎么可能？她死了？”
“……”
“你就这样闭着嘴吧。”
菲玛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拉菲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离开。
洛尼娅不会回来了。
因为她选了她姐姐。
.
第三天，她处理完那些破事后，独自去了旧书库里发呆。
她坐在地上，随手翻开一本书，就跟遇见洛尼娅之前一样，静静地读着。
她以前可以就这样一坐坐一天。但她后来遇到了洛尼娅。
……读不进去。
拉菲娜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丝线里。
空的。
哈哈，当然是空的。
那根连接了她和洛尼娅的丝，在六天前的走廊里被她自己扯断了。
她感觉不到洛尼娅。
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拉菲娜睁开眼睛，望着栅栏后面的旋梯。石阶很窄，空气很冷，磷火很稀疏。
她想起洛尼娅第一次走下旋梯的样子。
那个看起来一脸傲气的小孩问她，要不要做她的朋友。
她想起洛尼娅在枫叶镇的样子。
黑色的长发在红色的叶雨中飞扬，她朝拉菲娜跑过来，几片枫叶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在点缀着她的欢愉。
她想起洛尼娅在那个训练场跟她做约定的样子。
洛尼娅一边哭着，一边求自己不要去当魔王。
她不希望自己痛苦，更不希望自己死。
然后她想起洛尼娅被赶走时的样子。
当时，拉菲娜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所以她最后没有回头。
现在也一样。
我绝对不能回头——拉菲娜这么告诉自己。
.
第七天，消息在十庭联席会议的间隙传来。
魔王的近卫，那群被称之为黄昏狩猎者的女兵们跪在她面前开口。
“血族庭的消息。伊丽莎·卡托里的妹妹，洛尼娅·卡托里，早已离开了血族领地。去向不明。”
拉菲娜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什么？”
“离家出走。伊丽莎当时封锁了消息，后来派了人去西边找，但没有任何线索……”
“她去了西边？”
侍卫长点了点头。
西。
人魔边境。枫叶镇。圣骸原。阿瓦隆。
“她去那里做什么……？”
拉菲娜整个人顿住了。
离家出走？
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当时的洛尼娅所说的话和露出的表情忽然间盈上了她的心头。
“不……不对……不……”
如果她不在自己身边，也不在她姐姐身边的话，那么她到底要依靠谁？
这么弱、这么天真、这么蠢的她……独自去了西方？
她浑身颤抖了起来。
“拉菲娜。”
魔王不知何时从她的身后现身，平静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
她冲出了会议室。
路上的行人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渊临城的街道在她脚下飞速后退。黑石建筑，磷火灯盏，魔族的行人。她跑过枫叶镇，跑过枯骨荒原的边界，跑过人魔边境的灰色地带。在这片西部寻找着那个人。
周边的一切都在褪去色彩，那份至今仍未完全解放的力量再一次地失控，暴虐地涂抹着世界。
因为她想找到她。
理性、尊严、城府、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了一般，少女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像只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她跑了一整天，没有停过。
但在几乎找遍了整个边境后，她最后还是在那道分界线上停下了脚步。
魔王拦住了她。
握着一把由骸骨作成的长剑，立在她的面前。
一切的白停留在他的面前，无法再往前跨越半步。
他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倦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你想死吗？”
“……”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差点高血压犯了。”
“……”
周边的色彩缓缓恢复。
“拉菲娜。”
魔王的声音变轻了，像一个人在对一只受惊的猫说话。
“她去了西边。血族庭的人也在找。”
“……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吗？”
拉菲娜的手指攥紧了。
她一个人离开了，去了哪里谁也没告诉，谁也不知道。
不，本来有一个人应该知道的。
但她亲手扯断了她们之间的连结。
所以没人找得到她。
在这里没有她的身影。
而再往前，是属于其他种族的世界。
风暴帝国、辉光教、埃斯珀菲特、法师塔、獠牙部落、星语林海、菲波雷斯、天穹之冠……
她不能再往前了，她只能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空洞里。
那里仍然什么也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
“尼娅——！”
然后，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沙哑得不像她自己能发出来的。
像野兽，像碎裂的琴弦，像水波一般一圈圈地荡漾开来，传到远方。
魔王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少女的嘶吼。
.
拉菲娜回到了寂夜堡，回到了房间，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膝盖抱在胸前。
她想起洛尼娅在旧书库里说的话。
“拉菲娜，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为什么是我？”
“不可以是你吗？一定要理由的话……因为我看不惯你这副窝囊的样子，够不够！”
拉菲娜的嘴角弯了起来，然后弯得更厉害了，然后她发现自己哭了。
“尼娅……”
声音从窗口冲出去，撞在寂夜堡的黑石墙壁上，碎成无数片，然后消失在永夜的暗空里。
没有人回答。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那就由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做到了。
她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第一卷·童年的终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