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
在寂夜堡的庭院里，遮天蔽日的黑色结界之下，有几株不知道寂夜从哪搞来的、据说是能在永夜环境下存活的观赏植物。
寂夜就坐在植物旁边的石桌旁，姿态散漫地喝着什么东西。
“喝不？我新研究的，叫冰红茶。”
“冰红茶？”
洛尼娅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浮着冰块的液体。
“红茶，加冰。所以叫冰红茶。天才吧我。”
寂夜得意地晃了晃杯子。
洛尼娅没接他的话，只是端起那杯冰红茶，抿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还可以。
“还不错。”
“那必须的。这可是我那边的传奇饮品。”
寂夜笑了笑，然后收敛了笑意，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望着远处那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由黑色结界包裹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过个十年吧，或者十年不到，我应该就要死了。”
“……说这么晦气的话干嘛。”
洛尼娅皱了皱眉。
“我也不想说啊，但这是事实。魔王的诅咒都跟你提过多少遍了，我算是撑得久的了。”
寂夜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可洛尼娅知道，那轻松是装出来的。
没人能在提起自己的死亡时，真的那么轻松。
“幸好当初帮了你一手，不然我现在连找个靠谱的家伙聊天都找不到。唉，那个又小又软糯的小洛怎么就变成一个大姑娘了……”
“说重点。”
“啧，一点礼貌都没有。总之，我是来找你聊继承人的。”
寂夜耸了耸肩，说道。
“路易是个好孩子，可惜，他终究不是顶尖的水准。”
“……嗯。”
洛尼娅没有否认。
她跟路易打过交道，也知道那孩子的斤两。
“如果我死前找不到新的继承人的话，路易那小子和下下任魔王的继承人就交给你咯。”
寂夜站起来，拍了拍洛尼娅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说这么点？”
“对，主要还是想找你分享一下我自研的冰红茶。聊完正事了我就先回去躺会儿，果然年纪大了，说什么话都累得慌。”
寂夜摆了摆手，消失在了长廊的转角。
洛尼娅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在石桌旁，看着那杯已经不再冰的冰红茶，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一点一点地融化。
新的继承人。
能够代替路易的人。
能够更加长久地，代替路易的，拥有天分的人。
她当然知道，谁符合这个要求。
在这段时间里，拉菲娜曾无意间流露出了自己的力量。
在休息室中。
那力量来得突然，毫无预兆。
只是一会，便造成了严重的损坏。
近乎整个休息室都被剥去了色彩，幸好当时的其他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没有人离她太近，才不至于造成人员伤亡。
那一刻，整个宅邸的人，都被那力量震住了。
那是拉菲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现出她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潜力。
而那天的伊丽莎，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拉菲娜，则跪在洛尼娅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对……对不起……洛尼娅大人……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在害怕。
害怕洛尼娅会因此讨厌她。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容身之处，会因为这次意外而失去。
“没事的。我没有怪你。”
洛尼娅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有惩罚拉菲娜。
她让她回去，继续干活。
“以后，我来教你控制力量吧。”
大家在一段时间后，也原谅了她。
毕竟拉菲娜平时那么乖，那么努力，对谁都那么好。
谁都不忍心因为一次意外，就责怪她。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无意间闹出的插曲而已。
但洛尼娅知道一件事。
拉菲娜五阶了。
在那个年纪的五阶。
“……”
那是连洛尼娅自己，都望尘莫及的天赋。
拉菲娜才多大？
她是洛尼娅见过的，最有天分的人。
她是洛尼娅见过的，最有资格继承那份诅咒的少女。
善良，坚韧，聪慧，有着正确的方向和理想。
如果让她继承魔王之位，那么魔族，就能继续欣欣向荣。
那么寂夜的遗志，就能继续延续下去。
那么，这片大陆，或许就能迎来真正的、长久的和平。
这些，洛尼娅都知道。
“……”
所以，将她推荐给魔王。
让她成为魔王的弟子。
让她成为下一任魔王。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才是，身为血族庭主，身为洛尼娅·卡托里的她，应该做的事情。
“……”
可是。
洛尼娅攥紧了拳头。
“啊，不行的吧……她要当我的心腹……如果她成了魔王的话……那不就成了我当她的心腹了吗……”
她低声自语。
啊，因为不能让她反过来，凌驾在我身上，所以不能……
……
不对。
洛尼娅知道的，这不是重点。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拉菲娜的身份超过自己，而痛苦或是恼怒的人。
她了解拉菲娜的能力，她知道她的优秀。
如果拉菲娜真的成为了魔王，她会心服口服，会真心地为她高兴。
可她还是不愿意，将拉菲娜的事情告诉寂夜。
为什么……？
是因为她看向自己时，那满怀敬仰、期待、以及洛尼娅自己并未体验过，因此难以定义其情感的眼神……？
还是因为跟她相处的种种时光中，她的温柔与对她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
还是说……
洛尼娅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今天出门前还摸过拉菲娜的头。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个银发少女，在她回家时，第一个迎上来，对她说“欢迎回来”。
习惯了那个银发少女，在她熬夜批阅文件时，悄悄地在她手边放上一杯温热的茶。
习惯了那个银发少女，在她疲惫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她习惯了拉菲娜。
习惯了她在的生活。
而一旦拉菲娜成为了魔王，这一切，就都会改变。
她会离开血族领，去到寂夜堡，去到那个遥远的地方。
她会背负起魔王的诅咒，会像寂夜一样，一天一天地，走向死亡。
洛尼娅会失去她。
她不想失去她。
所以她不说。
这就是原因。
“……”
洛尼娅闭上了眼。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她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要扼杀一个孩子的未来，就要违背寂夜的托付，就要让魔族失去一个更好的王。
可她就是做不到。
“对不起，寂夜。”
她低声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一天，洛尼娅回来得比以前晚了一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宅邸里亮起了灯。
她推开大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厅里，踮着脚，往门外张望。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
“洛尼娅大人！您回来啦！”
拉菲娜小跑着迎上来，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欢迎回来！今天累不累？我给您泡了茶，还热着呢！”
洛尼娅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纯粹的笑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拉菲娜的头。
“嗯。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
她想，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
等到她做好了准备，等到她能够放手。
到那时，她一定会亲自把拉菲娜送到寂夜的面前。
一定。